绳勒破了手心,老李就把自己的帕子撕了给她包上,帕子上还沾着桐油的味道。
丫鬟的水桶刚提上来,里面的水突然晃出大半,溅在青石板上,正好映出阿禾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像堆枯草,棉袄的领口歪着,那朵牡丹刺绣皱成一团,像朵被揉过的花。她伸手把领口理了理,指尖触到针脚,忽然想起老李缝这朵花时的模样:他戴着老花镜,镜片滑到鼻尖,左手捏着布,右手攥着针,扎下去偏了半寸,抽回来重扎,手指头被扎出好几个血珠,滴在白棉布上,像落了点朱砂。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倒把布染得更花了,却还嘴硬:“这样才好看,像沾了露水的花。”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驴车拐进条岔路,官道的青石板突然消失了,换成了黄土地。车轮碾过,扬起的黄尘裹着马粪味,往人鼻孔里钻,阿禾赶紧掏出帕子捂住嘴,帕子是张婶给的,原本绣着朵小莲花,粉白的花瓣,嫩黄的蕊,此刻被尘染得发灰,莲花瓣都成了土黄色,像被埋在地里闷了半载。
“过了这片林子,就没正经路了。”车夫回头喊了句,唾沫星子混着尘土飞过来,落在阿禾的帆布包上,“姑娘把包收好了,别让土灌进去,这土邪性得很,沾了就往骨缝里钻。”他说着,往自己的脖子上系了块脏乎乎的布,布角扫过他络腮胡上的白霜——不知是霜还是尘土。
阿禾把帆布包往怀里抱了抱,看见路边有几只麻雀啄着什么,灰扑扑的,见了驴车也不躲。走近了才发现是串风干的红辣椒,被人用麻绳系在树杈上,风吹得直打转,红得像团火,把灰蒙蒙的天色都映亮了些。她忽然想起家乡的晒谷场,秋天总有人把辣椒串挂在屋檐下,红得能灼伤人的眼,老李说那是“日子的颜色”,再苦再难,看着这抹红,心里就有盼头。
中午在个小村落歇脚,村口的老槐树枝桠虬劲,像只张开的大手,把半个村子都拢在怀里。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手里的针线“嗤啦”穿过布面,声音脆得像咬冰糖。看见驴车过来,都停了手里的活,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像在看件稀罕物。有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冲阿禾招手,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却很灵活地捏着根银针:“姑娘从哪来?看这打扮,是南边来的吧?”
阿禾点点头,老婆婆往她手里塞了块红薯,热乎得烫手,差点没接住。“趁热吃,这土疙瘩里长出来的东西,抗饿。”老婆婆的声音带着点漏风,却透着股子热乎劲。红薯皮剥开来,金黄金黄的,甜得齁人,阿禾咬了一口,舌尖被烫得发麻,却舍不得吐,那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像灌了口蜜。她看见老婆婆的鞋底上绣着只虎头,针脚歪歪扭扭,耳朵绣成了圆的,眼睛眯成条缝,倒跟老李给她绣的牡丹有一拼——都是没章法的绣法,却都藏着最实在的心意。
“这虎头啊,是给我孙儿绣的,”老婆婆见她盯着鞋底看,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他爹娘去关外做生意,三年没回来了,我给他绣个虎头,盼着他胆子大点,别像我,夜里总梦见他们在雪地里走。”
阿禾的心猛地一揪,把红薯往嘴里塞得更急,噎得直打嗝。她忽然想起老李,出发那天,他蹲在船坞里给她补包,帽檐压得很低,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他手里的针线在布上起起落落,像在缝补一段舍不得剪断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