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板上的木纹深得能卡进指甲,里头嵌着的海盐经了二十年海风,白花花的,像撒了层碎银子。摸上去糙得硌手,掌心划过都能感觉到细小的毛刺,那是常年被海水泡、被日光晒的痕迹。凑近了闻,木头的腥气混着咸涩的海水味,猛吸一口,肺里像灌了口冰汽水,带着股大海独有的倔脾气——烈得很,却让人记牢。
老李蹲下身解缆绳,指腹抚过那个“平安结”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红绸子是掌柜的婆娘前几日连夜绣的,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缠枝莲绕着金线,每片花瓣都鼓鼓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莲蓬头正对着初升的太阳,金辉泼在上面,亮得晃眼,连空气里都飘着点红绸子的暖香。
绳结一松,船身便轻轻晃了晃,像条刚醒的鱼,尾巴在水里悄悄摆了摆,搅碎了水面的雾。雾珠儿落在船板上,亮晶晶的,沾在老李的粗布裤脚,凉丝丝的。
“先送掌柜他们南下。”老李哑着嗓子喊,声音里裹着晨露的湿意,像含了片薄荷叶子,清清凉凉的。他抄起竹篙,往滩涂的泥沙里一扎,篙尖没入半尺深,带着些微的阻力——那是潮水下退时,泥沙还没干透的韧劲。
潮水正慢慢退,裸露出的灰黑色泥地上,印着杂乱的脚印。最深的那个是掌柜的,边缘还带着道浅痕——掌柜的后腰旧伤犯了,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那道痕就是他顿脚时蹭出来的。老李看着那脚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闷闷的。二十多年了,掌柜的这伤就没好过,当年为了救落水的娃,他自己被船板砸中后腰,躺了三个月,从此落下病根,阴雨天疼得直冒冷汗。
这次的船出问题,掌柜的旧腰伤复发,走路都费劲,为了生活,不得不出门!掌柜的扶着船帮,脊梁弯成了虾米,喘气都带着点颤音。王二赶紧伸手搀住,掌心贴在掌柜的后腰上,能摸到他突出的脊椎骨,像串没串紧的算盘珠,硌得人心头发紧。
那截红绸还系在篙头,被海风撕得猎猎响,红得像团火。掌柜望着红绸上的金线莲蓬,忽然笑了,咳了两声,痰音里裹着点暖意:“老李,你这船板该刨刨了,毛刺儿刮得慌。”
“等你从南边捎新茶回来,我就刨。”老李应着,竹篙猛地一撑,“破浪号”便像被什么推着,滑进了更深的水域。船尾的橹被他蹬得吱呀转,木头摩擦的声响混着水声,搅碎了水面的霞光——红的像掌柜婆娘绣帕上的胭脂,金的似阿禾发间别着的铜花,粉的如滩涂上刚开的马缨丹,在船后拖出好长一段尾巴,慢慢才融进碧色的海水里,像从未存在过,又像早就在那扎了根。
离岸渐远,浅滩的泥沙味淡了,海风里多了些鱼腥气,腥得直钻鼻子。那是渔港刚卸的渔获味,带着海的鲜活。掌柜的靠在船舱板上,舱板被太阳晒得有些暖,他望着老李掌舵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里有点驼,肩膀宽宽的,却稳得像块礁石。
二十年前的光景忽然漫了上来,像涨潮时的海水,挡都挡不住。老李刚把这船造好时,两人在这海上喝了整夜的老白干,辣得嗓子眼冒火,却还拼命往嘴里灌。老李说:“这船啊,得载着弟兄们的生计,也载着念想。”那晚掌柜的哭了,说他婆娘生娃时难产,老李守在产房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红糖,堆在门口像座小山,结果孩子没保住,他婆娘也差点走了。
“破浪号”行到半途,老李忽然停下橹,从舱底摸出个陶瓮。瓮是粗陶的,表面坑坑洼洼,却被摩挲得发亮。他揭开红布封,一股醇厚的酒香漫出来——是去年酿的杨梅酒,用的是东山坡摘的晚熟杨梅,糖放得少,酸里裹着烈,像极了他们这群人的日子。
老李往粗瓷碗里倒了两碗,酒液带着深紫色,像把晚霞揉碎了装在里面。“喝口,暖暖身子。”他递给掌柜一碗,自己捧着另一碗,对着南下的方向举了举,“这碗敬你婆娘,等你回去,让她再给绣个新绸子,比这个艳的。”
掌柜的仰头灌了半碗,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辣得他直咳嗽,眼里却潮了:“她啊,就会绣这些,笨手笨脚的。”话里的笑意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婆娘绣东西时总爱扎到手,每次都把针往头发里蹭蹭,说这样就不疼了,其实谁都知道,那是老一辈传的说法,图个心安。
王二怀里的娃伸手去抓空碗,小手指胖乎乎的,像刚剥壳的荔枝。被王二按住了还不依,在怀里扭来扭去,小腿蹬着船板,“咿咿呀呀”地叫。掌柜的便从兜里摸出颗糖,用糙纸包着,塞给娃:“拿着,比酒甜。”那糖是他今早特意去杂货铺买的,水果味的,据说镇上的娃都爱嚼。
老李看着这光景,悄悄把橹又慢下来些。船身切开的浪涛里,偶尔有银亮的鱼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