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霞光里翻个身，鳞片闪着光，又“咚”地扎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远处的海平面和天接在一处，分不出哪是水哪是云，只有“破浪号”的影子，像支粗笨的笔，在这巨大的宣纸上慢慢划着，留下淡淡的水痕，很快又被浪抚平——就像他们这些人，热热闹闹地来，安安静静地走，却总在某个角落留下点什么。

    送掌柜他们上南下的货船时，已是辰时。那“长风号”比“破浪号”大上三倍，船帆是靛蓝色的，印着硕大的“商”字，黑沉沉的像块墨，在水里投下大片阴影。老李把“破浪号”泊在“长风号”左舷，扔过去一根缆绳，绳头打着个“平安结”——是他昨晚就打好的，打了三遍才满意。

    跳板是松木的，在两船之间晃悠，像条不安分的蛇。掌柜的后腰使不上劲，老李便从后面托着他的胳膊，指尖能摸到他胳膊上松弛的皮肤，像晒久了的旧布。一点点往前挪时，掌柜的疼得哼了声，老李赶紧放轻力道，嘴里念叨：“慢些，慢些，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红绸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篙头滑下来，飘进水里，被浪头推着，缠在“长风号”的锚链上，红得像朵不肯走的花。老李忽然想起那年掌柜的婆娘难产，他也是这样托着掌柜的胳膊，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两人手里的烟袋锅烧得通红，却谁都没心思抽。

    “到了南边，记得给我捎两斤雨前龙井。”老李在掌柜耳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婆娘爱喝的那种，芽头得嫩得能掐出水来。”

    掌柜的点点头，喉结动了动，没回头——他怕一回头，眼里的潮意就忍不住掉下来。王二抱着娃，踩着跳板时，娃伸手去抓“长风号”的船帮，船帮上的铜环冰凉，硌了手，哇地哭起来，哭声在风里飘得很远，像根细针，轻轻刺着每个人的心。

    “长风号”的船老大听见了，从舱里探出头，络腮胡抖了抖，粗声粗气地喊：“上来吧！我这有蜜饯，给娃止哭！”那是个热心肠的汉子，去年台风天，他顶着风浪救了三艘渔船，自己的船却撞在礁石上，修了半个月。

    等掌柜他们都上了“长风号”，老李才松开缆绳。“长风号”的船帆升起来时，像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鼓满了风，把“破浪号”衬得像只雏鸟。老李站在船头，看着那翅膀带着红绸子的影子越来越远，直到融进海天相接的地方，变成个小点，才把橹重新架起来，往回摇……

    橹叶划水的声音，一下下，像在数着什么。数掌柜的婆娘会不会把新绣的绸子缝在掌柜的衣襟里，数王二怀里的娃会不会把蜜饯分给同舱的伙伴，数那片红绸会不会在某个清晨，被风捎回这片海。

    回去的路上，老李捡了块被浪冲上来的浮木，浅褐色的，形状像只张开的手掌。他拿在手里摩挲着，木头上有个虫蛀的洞，圆圆的，像只眼睛，望着他笑。老李也笑了，对着浮木说：“等阿禾去了北边，也让她捡块木头回来，咱爷俩的船，都得有个念想。”浮木被他揣进怀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木头的纹路，像在轻轻挠着，痒丝丝的。

    送阿禾去北上的船时，已是未时。太阳把天烤得蓝蓝的，没有云，光溜溜的，像块刚洗过的蓝布。北方的货船“朔风号”停在更远些的深海，得“破浪号”再往外走三里地才能到。这时的太阳已有些烈，晒得船板发烫，脚踩上去都要踮着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