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三年都不烂!”
老李刚要道谢,就见掌柜的往人群里望了望,忽然眼圈一红,像被雾打湿的灯笼,亮得发颤。王二正抱着娃站在不远处,孩子裹着件打补丁的小棉袄,棉花从袖口露出来,像团蓬蓬松松的白絮,小脸还是蜡黄的,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往这边瞅,睫毛上还挂着雾珠,像沾了层碎钻。那孩子前些天咳得直不起腰,此刻却好奇地伸着小手,想去够船帮上挂着的渔网。
李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并蒂莲荷包,青布面上的金线被海水泡得发暗,却依旧能看出针脚的细密——那是他相好的绣娘熬夜绣的,针脚里都藏着“早日归来”的盼头。见掌柜的看过来,他赶紧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眼里的红血丝却藏不住,像爬满了蛛网,显然是熬了整夜没合眼——他昨晚肯定是在码头守了一夜,就等着看船回没回来。
“对不住兄弟们……”掌柜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芦苇,刚要往下说,王二就摆摆手。他怀里的娃突然伸着小手,指着掌柜的怀里的红布包,咿咿呀呀地喊,小胳膊小腿都在使劲,像只扑腾的小鸟。王二拍了拍娃的背,声音稳得像块礁石:“掌柜的,活着就好。船没了能再造,钱没了能再挣,人在,啥都在。”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包药渣子,还带着点苦丝丝的味:“我家娃昨儿喝了药,夜里咳嗽轻多了,真不急着用钱。你先把船修好,咱们还等着跟你一起跑下一趟活呢。”
李三也跟着点头,把荷包往怀里塞了塞,布面蹭着胸口的汗,带着点潮乎乎的热:“就是,我那彩礼不急。绣娘说了,等我攒够了钱,她再给我绣个更艳的,不光有并蒂莲,还要添对戏水的鸳鸯,比这好看十倍!”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糖纸,里面包着颗麦芽糖,糖纸都被汗浸软了。他小心翼翼地剥开,往孩子手里塞:“甜的,含着就不苦了。”
孩子含着糖,小嘴鼓鼓的,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银铃似的,在雾里荡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笑声里带着点酸,却暖得像晒透的棉絮,把雾里的潮气都烘淡了些。连晨光都仿佛更亮了,透过雾层,在船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
接下来的几日,老李的船滩成了码头最热闹的地方。他从后山砍了棵老松木,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上还留着他年轻时刻的记号——歪歪扭扭的“安”字,是给刚出生的儿子求的平安。那年他儿子发着高烧,他抱着娃在山神庙前跪了一夜,回来就把这字刻在了树上,如今那“安”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像长在了木头里,成了树的一部分。
几个老船工拿着锛子、刨子围着船转,木屑像雪片似的往下落,混着松脂的香,在空气里漫开,粘在每个人的发梢上,像撒了层碎金。老马蹲在船尾,手里的刨子一下下推着木茬,推一下,就往手心里啐口唾沫,那是他修船的老规矩,说是能让木头更服帖。他的背早就驼了,推刨子的时候,脊梁骨像座弯弯的桥,每一下都透着股跟岁月较劲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