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小船被浪头轻轻拍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闷响。那声响不似撞击,反倒像一声憋了整夜的踏实叹息,混着雾里的潮气,漫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熨帖得让人心头发软,仿佛漂泊了半生的人,终于把脚稳稳踩在故土上的那种松弛。
早候在码头的几个老船工赶紧搭手。他们的粗布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被海风常年蚀出的深色斑痕,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每一道都藏着一段与浪涛较劲的故事。七手八脚地把船往滩涂拖时,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磨出红印也浑不在意。老马的掌心早就结了层厚茧,茧子裂开的地方渗着血珠,被海水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喊:“使劲!往左!别蹭着礁石!”滩涂的泥地里还留着涨潮时的水洼,汪着天边的霞光,亮晶晶的,像打翻了的胭脂盒,把晨光都染成了暖融融的粉。老马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在泥里,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连眉毛上都挂着泥星子。他却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烟油浸黄的牙,唾沫星子混着泥点喷出来:“这船跟咱老李一样,皮实!经得住浪砸!”
老李跳上岸,脚刚沾到实地,膝盖就“咯吱”响了一声,像生了锈的合页被猛地掰开。他扶着船帮缓了缓,指腹下意识地蹭过被海水泡得发乌的木纹。那上面还留着去年撞礁石时的凹痕,像道结了痂的旧伤疤,摸上去糙得硌手——那是去年在渤海湾,为了躲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他硬生生把船往礁石上撞才避开的,当时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都没哼一声。可此刻摸着这道痕,他喉结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绷带,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黑,边缘处凝着暗红的血痂,硬得像块小石子。他却顾不上疼,先弯腰检查船底——靠近龙骨的地方裂了道细缝,是昨夜被巨浪拍的,木茬子刺棱棱地翘着,像道没愈合的伤口,透着森白的木色。他伸出手指探了探,指尖被木茬扎破,渗出血珠,混着船底的海水,咸腥里带着点铁锈味,看得人心头发紧。
“得换块新板。”他摸出烟袋,铜烟锅被摩挲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光,那是他爹传下来的,烟锅边缘还刻着个“顺”字。往烟锅里塞烟丝时,手指微微发颤,许是累的,又许是心疼。火折子“嚓”地亮起,橙红的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每道沟壑里都盛着晨光,像藏着半辈子的风霜。“这船陪了我十五年,从钱塘江到渤海湾,啥样的疯浪没见过?”他吸了口烟,蓝灰色的烟圈在雾里散得慢,混着松脂的香,像给船披了层薄被,“跟老伙计似的,可不能就这么撂了。”
阿禾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的小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腹上沾着点船板的木屑,糙得像砂纸。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风一吹就咳嗽,此刻却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船底的裂缝,小眉头皱着,仿佛也在替大人发愁。掌柜的婆娘一瘸一拐地踩着石阶,脚踝的肿还没消,像揣了个发面馒头,青紫色的淤痕透过裤管渗出来,像幅晕开的水墨画。她每走一步都往旁边歪一下,疼得嘴角抽抽,却还是把怀里的布包搂得紧紧的——里面是给孩子熬的米汤,用保温的锡壶装着,怕凉了。
掌柜的赶紧伸手搀住,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过去,烫得女人打了个哆嗦。他手里的红布包被攥得变了形,边角的梅花绣样都揉皱了,针脚松得像要散开——那是他婆娘连夜绣的,本想挂在新船上讨个吉利,如今却成了仓皇中的一点念想,依旧紧紧裹着,像裹着全家人的命。
码头上的人见了这光景,都围过来打听。卖早点的张婶端着碗热粥挤进来,粗瓷碗沿还冒着白气,粥香混着雾散开:“张掌柜,这是咋了?昨儿还见你们船扬着帆往深海去,帆上的补丁都透着精气神,咋成了这模样?”她的声音里带着惋惜,手里的粥碗晃了晃,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
修船的王师傅扛着工具箱站在旁边,手里的凿子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往船底瞅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喉结动了动:“船裂了?我那儿有新松木,刚从山里拉来的,是我儿子上礼拜特意去秦岭选的,纹路密得很,先拿去用,钱不急!”他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股“自家兄弟不言谢”的仗义。
还有个穿短打的后生扛着块门板跑过来,门板上还留着他爹当年钉的铁钉,锈迹斑斑的,却依旧结实。“李伯,先用我家的门板顶着!”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混着雾水往下淌,“我爹说,这门板是盖房时特意选的老榆木,当年山洪暴发,房梁都冲垮了,就这门板卡在石缝里,硬是没被冲走!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