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情的,有说虫灾的,还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换了平时,这些东西大多是丢给房玄龄他们去头疼,或者等着李世民回来处理。
但现在,他不在。
他去堵那个最大的口子了。
那剩下的这些漏洞,就得她来补。
她随手拿起一本,朱笔在上面飞快地批注着。
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决。
“准。”
“驳回。”
“着大理寺严查。”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在这摇摇欲坠的局势上打下一颗钉子。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杨兰妏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她确实累了。
大病初愈的身子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复,那种深沉的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
但她不能睡。
这大唐是他的命。
那也就是她的命。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条赤金软鞭,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李二郎,你最好给老娘好好干。
要是敢少一根头发回来,看我不抽死你。
她轻笑了一声,重新提起笔。
而在那堆奏折的最底下,压着一张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记得吃饭。”
……
两个月后。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那凝固的空气,却依然让伏案的人指尖一颤。
那一滴饱蘸了朱砂的墨汁甚至来不及落在奏折上,就被主人猛然起身的动作甩到了案角。
殷红的一点,像极了谁心头那颗久悬不下的朱砂痣。
杨兰妏站得太急,膝盖撞在沉重的紫檀木案上发出闷响,连带着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都泼溅出来,洇湿了明黄色的桌布。
可她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整个人僵直地立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烛火,死死地钉在了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或者说,是两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影子。
李世民没有立刻跨过那道门槛。
他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身上那件原本应该体面的圆领袍此刻皱皱巴巴的,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上面还带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黄土印记。
他的发髻虽然束得整齐,但鬓角却多了几根刺眼的白发,那是这两个月里在那不见天日的堤坝上硬生生熬出来的。
他的脸黑了,那种经过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脸颊明显的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显得那双眼睛越发亮得惊人。
像是饿了很久的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肉;又像是迷路的狗,终于闻到了家的味道。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李承乾同样是一副难民营逃出来的模样。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此刻皮肤晒脱了一层皮。
虽然尽量挺直了腰杆,但那两条腿显然已经在打颤,那是长途跋涉后的生理性透支。
“黑了,瘦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比刚才那声撞击更重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口上。
她在看我。
她没有哭,但她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