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哄那个曾经还是襁褓里的兕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喝一口。就一口。喝了就不难受了。”
水顺着干裂的嘴角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巾。
她牙关咬得紧紧的,根本喂不进去。
李世民的手抖了一下,那银勺磕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盯着那流出来的水渍,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开来。
那种无力感,比当年在渭水河畔看着突厥大军压境还要让他绝望。
那时候他还能提枪上马去拼命,可现在,他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就这么一点点地在他怀里偷走他的命。
“我不信……我不信这邪!”
李世民咬着牙,把碗往旁边一搁。
他索性自己含了一口水,低下头,捏住杨兰妏的下巴,强行把嘴唇贴了上去。
苦涩的药味还在口腔里弥漫,混合着水的温热,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一点点地把水渡进去。
一下,两下。
直到感觉到喉咙处极其微弱的一次吞咽动作,李世民才猛地抬起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咽了……她咽了!”
他转头看向那群太医,眼神亮得有些吓人,像是在绝境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看见没有?朕喂进去了!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别想从朕嘴里抢人!”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磕头称是。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泼冷水,谁也不敢说那可能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李世民没再理他们。
他重新坐回脚踏上,把杨兰妏的手塞回被子里,又觉得不放心,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喝了水就好。二郎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张阿难弓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奏折,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大家……”
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帐子里的人,“太子殿下还在偏殿候着呢。”
“说是……说是有些军国大事拿不准主意,想请大家示下。还有……殿下也想来看看娘娘。”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李世民头都没回,冷冷地甩过去一句,“朕不是让他监国吗?”
“这点事都处理不好,以后怎么接朕的班?”
“让他回去!告诉他,只要天没塌下来,就别来烦朕。若是天塌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兰妏那几根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的白发上。
“若是天塌了,就让他自己顶着。朕现在……没空。”
张阿难噎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帐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知道,现在的陛下,已经不是那个心怀天下的君主了。
他只是个守着病妻、一步都不敢离开的丈夫。
在这个小小的立政殿内室里,就是他的全世界。
若是这个世界崩塌了,外面那个大唐盛世,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堆废墟。
夜更深了。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
屋子里的烛火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
李世民保持着那个半跪半坐的姿势,已经快两个时辰没动过了。
他的腿早就麻了,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掌心下那微弱的脉搏上。
那一跳,一跳,就是他的命在跳。
兰君,你还记得吗?咱们说好的。
等承乾能独当一面了,等青雀封地去了,等兕子嫁人了……咱们就去终南山修个别院。
你种菜,我打猎。
我不当皇帝了,你也不当皇后了。
我们就做对寻常夫妻。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是女中豪杰,你是一言九鼎的杨兰妏。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带着药味的被褥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无声的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听起来像是一只受伤野兽的悲鸣。
忽然。
真的是忽然。
掌心里那只一直软绵绵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就像是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李世民浑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头,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杨兰妏的脸。
“兰君?”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吹散了什么,“你……你听见朕说话了?是不是?”
那双紧闭了整整三天的眼睛,眼睫毛颤了颤。
像是经历了一场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