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侧过身,“呸”地一声,将口中尚未完全咽下的另一半吐在了侍从及时递上的帕子里。
低头看去,帕中那半截晶莹胶冻里,赫然裹着一条形似蠕虫、长约寸许、灰白相间的物事。
萧承焰抬起头,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这是何物?!”
满桌寂静。
随即,黛玉好奇探身,林晏瞪大了眼,萧传瑛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江挽澜则轻轻掩口,而林淡看着那碟被七皇子视为洪水猛兽的“土笋冻”,突然觉得闽地特色可能未必是他们能享用的了的。
好在紧随其后的第二道菜,是道一眼便能看清食材的海蛎煎。新鲜饱满的海蛎肉与翠绿蒜苗丝,拌入细腻的地瓜粉浆,在热油中煎得边缘金黄酥脆,中心软嫩,最后浇上打散的蛋液烹制而成。蛋香、海味与蒜苗的辛香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第三道油焗红蟳更是诱人:肥硕的活蟳用高粱酒浸醉,覆上透亮的猪网油,入滚热的花生油中焗熟。斩件拼盘后,蟹壳红光油亮,蟹肉鲜嫩喷香,酒意去腥,更衬出蟹肉本身的清甜。
第四道石斑鱼羹,汤汁乳白醇厚,剔骨取肉的斑鱼细丁与香菇丁、嫩笋丁共舞,滑嫩鲜美,暖胃舒心。
第五道姜母鸭,番鸭肉炖得酥烂脱骨,老姜的辛辣与米酒、红糖的甘醇深深浸入肌理,香气浓郁扑鼻。
……
直至第十道烧肉粽上桌,以酱油调味、油润发亮的糯米包裹着五花肉、干贝、香菇、咸蛋黄等丰盛馅料,粽叶清香沁入米中,软糯咸香,再无一道菜令人望而生畏,林淡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
只萧承焰的脸色愈发微妙——合着满桌佳肴,偏就他头一筷子便中了“头彩”?
那半截“土笋”的触感仿佛还在舌尖徘徊,令他面对后续美味时,总带着三分谨慎。
好在鲤城酒家盛名不虚,除却那一道众人皆难接受的土笋冻,其余九道菜无不滋味绝佳。鲜、香、醇、厚,将闽菜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推杯换盏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酒足饭饱,江挽澜柔声提议:“听闻鲤城酒家自酿的酒水,比菜肴更为出名。既来了,何不品鉴一番?”
林淡这回学了乖,招来小二细问。
那小二眉目伶俐,口齿清晰:“客官老爷,您这可问对人了!小店招牌乃‘金蒲五月春’,以本地精选糯米配古法红曲酿成,酒色金黄透亮,入口醇厚甘润,后味绵长。”
“另有‘荔枝酒’,取盛夏鲜荔榨汁入酒,果香馥郁,清甜爽口,最宜夫人小姐浅酌。”
“‘红曲酒’色如琥珀,殷红可爱,口感绵柔顺滑,冬日饮用还有活血暖身之效。”
“‘蜜林檎’是以陈年白甜酒与上等烧酒合煮,调入蜜糖,甜香交融,温润和畅。”
“若喜好烈些的,有‘泉州烧酒’,乃酒糟复蒸提纯的蒸馏白酒,酒体纯净,入口劲爽。”
林淡听来颇觉靠谱,便点了“金蒲五月春”与“荔枝酒”两款。
酒液很快呈上,“金蒲五月春”盛在素瓷酒壶中,倾出时色泽金黄,香气醇和;“荔枝酒”则用琉璃瓶盛放,果香扑鼻。
除小阿鲤由乳母喂着米汤,其余众人皆各取所好,浅斟慢品。
林淡两样都尝了尝,果如小二所言,金蒲酒醇厚,荔枝酒清甜,皆易入口,不觉多饮了几杯。
三杯暖酒下肚,林淡只觉身心舒畅,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儿便按捺不住地浮了上来。
他搁下酒杯,目光扫过桌前四个少年人,笑吟吟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今日既瞻仰了老子圣像,他老人家所倡的‘无为而治’,想来你们四人都熟知。不如……便以此为题,各写一篇策论予我,谈谈你们心中‘无为’与‘治世’如何相融?”
正捏着一块蜜林檎糕、惬意品着荔枝酒的萧家叔侄,动作齐齐一僵。
萧传瑛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桌上,萧承焰则被一口酒呛得轻咳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绝望。
游山玩水后的轻松荡然无存。
反观黛玉与林晏,姐弟俩只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
黛玉甚至眼眸微亮,显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林晏则已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轻叩,似在琢磨从何处下笔。
林晏见二叔兴致颇高,眼珠一转,还不嫌事大地加码道:“今日泉山之行,见老子岩浑然天成,感天地造化之妙;鲤城饮宴,品山海之味,体市井之欢。二叔,如此良辰佳境,可愿陪我们即兴联句一首,以记今日之乐?”
萧家叔侄闻言,更是倏然睁大了眼,看向林晏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可真会挑时候!”的控诉。
却见林淡闻言,非但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