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命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他冲出风云客栈之后。
黄风卷着沙砾子,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他下意识眯起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
刚才从客栈里冲出来时那股杀气,此刻被风沙吹得七零八落。
他抬手挡在脸前,透过指缝看出去。
天,是昏沉沉的土黄色,原本惨淡的日头彻底被浑浊的黄雾吞没,光线暗得如同傍晚。
但他胸中那团火还在烧,他必须要让刚才那个乱扔东西的家伙付出代价。
索命往前跑了十几步。
然后停住。
不是因为找不到那个杂碎,也不是因为风太大迈不动腿。
他停住,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真正的空白。
就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钎,一下从他太阳穴捅进颅骨,把里面所有的思考、判断、经验,全部搅成一团浆糊。
人间地狱。
这四个字索命听过,在说书人的嘴里,在某本书上,在酒后的胡言乱语里。
但他从未想过,这四个字可以以如此具象、如此喧哗、如此滚烫的形态,出现在他眼前。
街,已经不是街了。
是沸腾的血粥!
不对!粥至少还在锅里,或者还在碗里,不管怎么说,都是有边界的秩序。
但是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沸腾!
几十个匪徒,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脸上横肉堆叠,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疯狂的兴奋。
他们挥舞着一切能挥动的东西,锄头、柴刀、棍棒、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闩。
砸!
砸开每一扇还能看出形状的门!
砸碎每一扇挡路的窗!
砸倒每一个试图阻拦的人!
一个布铺的老板死死抱住门柱,被三个匪徒围着,锄头砸在后背上,发出沉闷恐怖的声音。
老板不放手,直到其中一个匪徒从侧面用柴刀砍断他的手指。
三根手指飞出去,落在沙地上,很快被血染红。
布匹被成捆成捆地扛出来,扔上街心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哭喊声,已经分不清。
太多了,混在一起,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年轻的。
尖锐的、嘶哑的、绝望的。
一个年轻女人被从半塌的屋里拖出来。
她上衣被撕开大半,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在风沙里白得刺眼。
她哭喊着,双脚在地上蹬踢,指甲抠进拖她那人的胳膊里,抠出血痕。
匪徒不在乎,反而笑得更欢,一把将她掼在地上,去扯她的裤子。
有人在放火,或者说,是一群人在同时放火。
他们举着火把,不是小心翼翼地点燃,是捅!把火焰捅向一切能烧的东西。
晾晒的布幡、堆在门口的草料、劈好的柴垛、甚至是被砸烂的门板。
风助火势。
浓烟不再是丝丝缕缕,是滚滚的、漆黑的烟柱,扭曲着冲向昏黄的天空,把天色染得更暗。
热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焦躁。
一处酒铺被重点照顾了。
酒,本就容易被点燃,加上酒铺的木质结构,火势一起,就完全控制不住。
火焰从门窗里喷涌而出,不断有燃烧的碎屑被狂风卷起,飘向邻近的屋舍。
于是,火开始蔓延。
一个老汉,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想从着火的家里抢出一些还算值钱的东西。
他刚冲出门口,旁边的匪徒抬腿就是一脚。
很随意的一脚,就像踢开挡路的野狗。
老汉被踹到酒铺旁边,他摔倒在燃烧的酒里,衣服瞬间被点着。
他惨叫起来,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
但风太大了,火反而越滚越大。
几个匪徒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
索命忽然眼皮一跳。
他看到,就在熊熊燃烧的酒铺旁边!
一个脸上带着兴奋怪笑的匪徒,正用火把直接点燃手中铁雷的引线!
引线被点燃,那家伙不仅不慌,反而哈哈大笑。
然后像丢沙包游戏一样,抡圆了胳膊,将冒着白烟的铁雷,狠狠砸向街对面一间尚且完好的粮铺!
而粮铺门口,还跪着三个人,一对老夫妻,一个半大孩子,正在磕头哀求。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粮铺的木门和半面土墙应声垮塌,烟尘与火光齐飞。
然后是粮铺里绝望凄厉的惨嚎,甚至压过了风声!
隐约可见有燃烧的人形从粮铺废墟里踉跄冲出,没跑几步就栽倒在地。
人已不动了,火焰却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