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骑散斗,柔然擅长,可固守城池,却生疏的很。
这帮南人官员,好歹在中原混了许久,即使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
王远山抬起头,施了一礼,动作从容不迫,尽显旧梁国翰林的风仪。
“大汗…”他轻笑道:“欲谋御敌之策,当先明敌我之势。”
王远山缓步出列,“西路大军遭受重创不假,然根基未损,最精锐的狼师尚存大半。”
“加上溃散归营的士卒,仍可集结七十万持刀之众。”
“而南路贺兰忽刺带回的兵力,亦有十五万余。”
王远山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两名亲卫连忙上前展开。
“双方兵力,其实相差无几。关键是柔然能否在粮草耗尽前反败为胜。”
阿那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许之色。
“王尚书所言甚是!”另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户曹侍郎陈子方,南人官员中的后起之秀。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大汗,臣以为不仅要固守,更要主动出击!”
陈子方语速极快,“中原军长途跋涉,补给线绵延千里。可遣轻骑数万,绕道截其粮道。待其军中无粮,必生内乱,届时大军齐出,可一举歼之!”
王远山摇了摇头。
“陈侍郎此计,在中原或可一用…”郁闾穆否决道:“但在草原上行不通。”
“请二殿下明言…”陈子方不敢反驳,遂摆出一副求教姿态。
“截粮道?”郁闾穆嗤笑一声,“你可知中原军如何运粮?他们用连环车阵,每百车为一队,前后呼应。车队周围有游骑警戒,十里一哨,三十里一营。你要多少轻骑才能冲破这样的防线?五万?十万?”
父汗问的是王先生,一个跳梁小丑也好意思出来抢功?
郁闾穆走到陈子方面前,“就算你派十万轻骑绕道,人吃马嚼要带多少粮草?草原上,一支十万人的骑兵队伍根本藏不住行踪。不等你靠近粮道,中原军的斥候早就发现了,到时候是你截人家的粮,还是人家围歼你的孤军?”
陈子方嘴唇翕动,无言以对。
工曹主事赵泽接话道:“那…那可否效仿古法,在城外挖掘深壕,遍布陷阱,以迟滞敌军?”
这次发笑的是叱罗云,“木末城不是楚都,沈凛完全不需蚁附攻城,只要用投石车、回回炮便能凿开城墙,再把神机弩往城门外一摆,我军怕是连第一轮冲锋都组织不起来。”
“壕沟…困住的到底是谁?”
赵泽讪讪退下。
接连几个南人官员献策,都被草原贵族驳得体无完肤。
那些南人官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草原诸将的眼中则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王远山始终沉默着。
“大汗…”兵曹郎中孙安上前一步,深思熟虑道:“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臣以为,当‘以退为进’。”
“哦?”阿那瑰来了兴趣。
“我军可佯装不敌,弃守木末城,向北撤退。”孙安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中原军定会乘胜追击。待其深入北海腹地,我军再突然回师!”
“同时,可密令东部诸部落集结兵力,从侧翼夹击。如此,中原军将陷入前有反击、后无支援、侧翼受敌的绝境。”
阿那瑰不动声色,习惯性地看向王远山,“王卿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那位白发老臣身上。
如果说之前的王远山是一潭深水,静默而难以捉摸,那么此刻的他,便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王远山瞥了孙安一眼,“佯败诱敌?”
他提高了些音量,激愤道:“孙郎中,你读史书,可读过‘假戏真做’四字?”
“大汗!”王远山转身面向阿那瑰,“此计若行,柔然必亡!”
“大胆!”叱罗云厉声呵道!
郁闾穆对着二叔行了一礼,缓和气氛道:“要不先听听先生怎么说?”
王远山朗声道:“佯败?敢问诸位,八十五万大军佯败北撤,要撤多远?十里?百里?三百里?大军一动,如山崩海啸,岂是说停就停、说转就转?”
“我等领教过沈凛、沈承煜、顾临渊这些人的手段,他们可不是傻子!”
“中原方不会轻敌冒进,必稳扎稳打。待你‘佯败’三百里,军心早已涣散,到时候想回师决战?只怕将士们第一个不答应!”
王远山顿了顿,“更何况,东部诸部如今青黄不接,能集结多少兵力?杯水车薪罢了!”
他说的委婉,没提血祭一事。
孙安脸色涨红:“王尚书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王远山气笑了,“老夫在草原三十余年,亲眼看着柔然从雄踞漠北到今日困守孤城!危言耸听?老夫今日要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阿那瑰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