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痛楚之后,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阳雨深深地吸入一大口冰冷纯净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郁的,奢靡甜腻,算计铜臭,虚伪脂粉,以及阿列克谢话语中令人作呕的亵渎气息,彻底冲刷干净。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瞬间驱散了脑中的混沌与翻腾的杀意,带来近乎残酷的心旷神怡,站在宏伟廊柱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感受着冷风穿透单薄衣服的寒意,第一次清晰听到了自己平静下来,带着冰棱般脆响的心跳。
冬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宏伟迷宫,其面积之广袤,足以吞噬无数渺小的个体,越向远离宫殿核心的深处走去,周遭的人迹便愈发稀少,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间激起孤寂的回响,最终也被无边的寂静吸收殆尽。
当踏进被树影分割的御花园时,仿佛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骤然变得清冽,带着泥土,松针以及夜露浸润的青草气息,彻底洗刷了宴会厅残留的浓腻。
寒风不再仅仅是呜咽,穿过精心修剪的树篱,摩挲着阔叶,演奏着低沉而纯净的自然乐章。
这里只有风与枝叶的私语,再无觥筹交错的虚伪喧嚣,和人声鼎沸的算计,阳雨周身紧绷的神经,在幽深的宁静里,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并无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为了远离阿列克谢仿佛能洞察人心,随时可能抛出致命问题的眼睛,避免被追问布洛克多夫的下落,此刻空旷的御花园,便是最好的庇护所。
永不沉没的苍白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和摇曳的枝桠,斑驳地洒在精心培育的花圃上,即使在白夜的微光下,也能辨认出花朵们争奇斗艳的轮廓。
红的炽烈,紫的幽深,白的纯净,秀丽的绿植舒展着叶片,在寒冷的空气中释放着盎然的生机。
远离尘嚣,贴近泥土本源的气息,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悄然抚平了阳雨心湖的波澜,胸中翻腾的戾气,被自然的芬芳丝丝缕缕消解,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脚下的步伐已然放轻,如同怕惊扰了这片难得的净土。
“咔嚓——咕咕~”一阵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碎脆响,伴随着一声模糊的鸟鸣,打破了花园近乎完美的寂静。
阳雨脚下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声音来源处的地面,只见一道快速移动的奇异阴影,张牙舞爪地掠过石板路,戒备的本能瞬间被激起,袖中的指节微微绷紧。
然而预想中的危机并未降临,一只圆滚滚,羽毛蓬松的白鸽,带着几分懵懂的笨拙,扑棱着翅膀,从低矮的灌木丛上滑了下来。
稳稳落在地面,小巧的脑袋警惕地左右张望,乌溜溜的眼珠闪着宝石般的光泽,很快发现了不远处的阳雨,竟也不甚害怕,歪着头,用纯真又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眼神,直勾勾地回望着他。
紧绷的神经如同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一声松弛的轻颤。看着这只呆萌而警觉的生灵,阳雨的嘴角不由自主向上牵起,勾勒出一个极其难得的纯粹笑意。
没有算计,没有冰冷,只有一丝被意外的小生灵勾起的久违轻松,白日里与叶卡捷琳娜路过此处时,也曾瞥见过一群在草坪上觅食的鸽子,此刻回忆起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温和感。
“怎么,你这小家伙,也一天非得吃足三顿不可?”阳雨低声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调侃,像是在回应记忆,也像是在逗弄眼前的生灵。
下意识地伸手探入包裹摸索,掏出一个白净暄软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摊在掌心,对着依旧歪头打量他的白鸽轻轻扬了扬手,笑意更深了些,“喏,尝尝这个?东方的大白馒头,给你这洋鸽子开开眼界,长长世面。”
“咕咕!”不知是陌生的食物勾不起兴趣,还是眼前这个深夜独自徘徊,还拿着奇怪东西的人让它感到了不安。
白鸽的反应出乎阳雨意料,没有上前啄食,反而像是被突然的动作惊扰了平静,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竟忘记了此刻最该使用的翅膀,急促地摆动两只小爪子,像个笨拙又慌张的小绒球,咕咕叫着,沿着日光照亮的鹅卵石小径,拼命地向前“奔逃”而去。
“诶?”突如其来且充满滑稽感的逃窜,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在阳雨心头漾开一圈涟漪。
或许是被白鸽笨拙的求生本能逗乐,或许是长久压抑后的情绪,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宣泄口,又或许仅仅只是想抓住这片刻毫无负担的轻松感,一丝纯粹的玩心悄然升起,看着白色的小身影努力飞奔,阳雨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别跑啊。”阳雨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的轻快,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捏着馒头追了上去,“小家伙,我可是好人。”
“咕咕~咕咕~咕咕~”圆滚滚的白影,在白夜浸染的鹅卵石小径上拼命飞奔,像个被风吹着跑的绒毛团子,慌不择路地穿梭于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花圃之间。
阳雨紧追其后,步伐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饶有兴致地看着小生灵笨拙的求生表演,御花园的幽深小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