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道:“兄弟,新年到了。”
话音随风而去,穿越千山万水,最终落在西湖断桥之上。
柳枝轻摆,水波微漾。
仿佛有人应了一声:
“嗯,我看见了。”
此后数年,天下渐乱。
藩镇割据,苛税横行,民不聊生。官府勾结豪强,巧取豪夺,百姓田产被占,子女被掳,冤屈无处申诉。而朝廷上下,竟视若无睹,反将直言进谏的御史贬谪流放。
就在这黑暗最浓之时,江湖传言再起??“影门重现”。
先是江南七县粮仓失火,账册尽焚,次日清晨,灾民家门口却多了几袋米粮,袋上皆插一片青柳叶。接着是北方八州贪官接连暴毙,死状如前:喉间一线,心存“影”字。更有甚者,某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深夜醉归,突觉颈间一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被移至城隍庙前,跪于香案之下,头顶悬一铁剑,剑下压纸,上书:“再犯,斩。”
举国震动。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影门余孽”,各地设立巡察使,张贴告示,悬赏万金求线索。然而越是严打,影门行事越频。百姓私下称快,街头巷尾传唱新谣:
> “夜有影,昼有光,
> 奸佞惧,黎民安。
> 不见其人,但闻其声,
> 一叶落,百恶寒。”
而在这风起云涌之际,唐中寿元将尽。
那年冬至,他独自登上断桥,将毕生所记《剑中影》手稿封入铁匣,埋于老槐根下。李砚与阿柳随侍在侧,见师父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皆不忍卒视。
“我这一生,未曾称雄武林,也未建功立业。”唐中倚树而坐,望着湖面,“但我守住了一个人托付的信念。”
他抬手,指向湖心:“你们看,那水里的影子,是不是一直在动?”
两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湖面波光粼粼,倒影错杂,却似有一道无形之线贯穿其中,如剑光游走,连绵不绝。
“那是‘剑脉’。”唐中轻声道,“第五行以魂为引,将剑道真意注入天地之间。只要人间尚有不平,这脉就会跳动。你们不必找他,因为他从未离开。”
言罢,他缓缓闭目,嘴角含笑,气息渐弱,终至无声。
李砚跪地痛哭,阿柳紧握铜牌,泪水滴落于土。
三日后,断桥畔老槐树下,立起一座无名碑。碑上无字,唯有一道剑痕斜贯,形如“影”字。
同一夜,九处不同地方,九道身影同时抬头望向北斗第七星。
那星骤然大亮,持续三刻,而后缓缓隐去。
江湖传言,那是第九剑客最后一次点亮剑星。
又过了三十年。
李砚已成为江湖德高望重的长者,阿柳则隐于市井,以医术济世。两人始终未再组建影门,却各自收徒授业,只传一句话:“见不义而不忍,便可执剑。”
某日,一位少年前来拜师,问阿柳:“师父,什么是影门?”
阿柳正在煎药,闻言抬头,目光深远:“影门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种选择。当你面对强权不低头,面对弱小肯伸手,那一刻,你就是影门。”
少年似懂非懂,却记下了。
多年后,他在西北边陲建立义塾,专收孤苦孩童,教他们识字习武。每逢月圆之夜,他都会取出一柄无锋铁剑,置于院中石台,带领弟子齐诵一句誓言:
“宁为剑中影,不做光照人。”
而那本埋于断桥下的《剑中影》手稿,百年后因一场洪水冲刷而重现于世。
得之者是一位流浪书生,他将其抄录百份,分赠天下书院。其中一份,落入皇宫禁苑。
当朝天子阅后沉默良久,终在御批中写下八个字:
“侠以武犯禁,然不可无。”
从此,朝廷不再追查影门,反倒默许民间流传其事。
又一百年,江湖已无“十大剑客”之说,唯有“第九剑客”的故事代代相传。
有人说他已羽化登仙,有人说他永困剑界,也有人说,他只是换了一副身躯,行走于每一个挺身而出的平凡人身上。
而在东海孤岛,桃树依旧盛开。
每当春风拂过,花瓣纷飞如雨,落在石桌上那副空置的碗筷上。
仿佛,真的有人回来吃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