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揣着的画框碎片还带着昨日试探时的余温,碎片边缘的英文字 “Shanghai copy house——1926” 像根淬了毒的刺,扎得我一整天都坐立难安。copy?赝品?我李三混江湖二十多年,从北平的琉璃厂摸到上海的十六铺,倒腾过宋元的字画,摸过明清的官窑,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走眼栽跟头的事不是没有,可这辈子头一回栽在洋鬼子手里,让人用镶钻镀金的赝品当宝贝蒙了眼,这口气咽不下。可转念一想,就算是赝品,那画框也是实打实的真金镀的,框上嵌的七十二颗钻石,在灯下看闪得人眼晕,总不能是玻璃球子吧?再说了,洋鬼子把赝品堂而皇之地挂在宴会厅最显眼的地方,当成镇馆的宝贝,那真迹又藏在哪儿?是怕人偷,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勾当?老子今儿个就一把火逼他们现原形,顺藤摸瓜找到真迹,这才是我 “燕子李三” 的手段 —— 贼不走空,更不打糊涂仗,吃了的亏,总得连本带利讨回来。
墙上的铜制挂钟 “当啷啷” 敲了十一点四十五,远处传来岗哨换班的沉重脚步声。两个裹着厚呢大衣的印度兵,缩着脖子在走廊里跺着脚,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多半是在咒这鬼天气。旁边拴着的狼狗冻得直抽鼻子,尾巴夹在两腿间,时不时发出一声呜咽,连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眼神,都被寒气冻得没了锐气。我眯着眼从煤堆的缝隙里观察了片刻,借着雪光看清换班的空档足足有三分钟 —— 前一个岗哨刚拐过拐角,后一个岗哨还在百米外的路灯下磨蹭,这三分钟,足够我动手了。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裹在棉袄袖子里吹了半天才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生怕火星子被风吹灭,又怕火光太亮引来人。小心翼翼地把煤油一点点浇在厨房后窗堆着的麻袋上,那麻袋是装土豆的,搁在风口晾了半个月,干得透透的,煤油一浇上去,立刻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还带着股刺鼻的油味。火苗 “噗” 地一声窜起,像一条睡醒的赤红小龙,顺着糊着油的窗帘就往上爬,眨眼间就舔到了木质的屋顶。北风正好往这边灌,火借风势,“噼啪” 作响,火星子被吹得跳起来半人高,映得周围的雪地通红一片,连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橘红色,落在地上瞬间化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Fire——!” 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夜空,是领事馆的女秘书,声音里满是惊恐,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楼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皮鞋踩得实木地板 “咚咚” 响,像打鼓似的震得墙皮都颤;水桶碰撞的 “哐当” 声、洋鬼子叽里咕噜的叫喊声、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别提多热闹了。我猫着腰,借着跳动的火光掩护,像只猫似的悄无声儿地钻进了走廊,顺手把空煤油壶塞进了墙角的储物柜里 —— 柜子里堆着些没用的旧餐具,正好能遮住壶的影子。心里乐开了花:鬼佬们,先顾着你们的厨房灶台吧,至于你们供奉的女王娘娘,就等着老子来 “请” 走,让她也尝尝咱中国人的厉害!
浓烟顺着旋转楼梯往上卷,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灰黑色长蛇,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快流出来。我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提前浸了水的粗布帕子,蒙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观察动静,沿着墙根慢慢溜到二楼宴会厅门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卫兵正扒着栏杆朝下望,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冻成了小冰珠。一个卫兵扯着嗓子喊:“Go kit!Go!put out the fire!” 另一个却有些犹豫,皱着眉摇头:“william said,no leave the queens portrait!we must guard it!” 我暗骂一声威廉这老小子鸡贼,竟然早就吩咐过卫兵死守画像,看来这画里的猫腻比我想的还大。我眼珠一转,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板 —— 这是上次在赌场赢的,一直揣在身上当念想。手指一弹,“当啷” 一声,铜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了几圈,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挑破了混乱。
两个卫兵果然被铜板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对视一眼,都露出疑惑的神色,赶紧提着枪顺着楼梯追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 “whothe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