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没?英国领事馆新挂了幅女王像,那框子!纯金的!镶了七十二颗钻,颗颗都跟黄豆似的,中间那颗叫啥‘非洲之星’的,亮得能照见人影,起码这个数 ——” 说话的是豁牙张,左嘴角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却不妨碍他唾沫横飞,五根粗糙的手指往天上一伸,指节上还沾着车把上的泥垢,“十万现大洋!够买半条街的铺子,再娶三房姨太!”
我一口白薯差点没咽下去,烫得直咧嘴,舌头在嘴里翻来覆去,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人用榔头敲了记。十万现大洋?这数儿跟秤砣似的,“咣当” 砸在心上,沉得发慌。得买多少块烤白薯?一块俩铜板,十万大洋能堆成小山,够从天津卫排到济南府,让沿街的乞丐都能顿顿吃热乎的,连碗里的咸菜都能换成酱肉!我本想当个笑话听,可那数字像烧红的钉子,“滋啦” 一声楔进脑壳,拔都拔不出来。女王像?洋鬼子当年火烧圆明园,抢了咱多少金银珠宝 —— 太和殿的鎏金铜狮、颐和园的翡翠摆件,如今倒好,拿咱的银子镶他们的女王像,挂在咱的地界上显摆?真当四九城没人了?爷这辈子偷富济贫,前儿个还把王财主家的银元宝分给了胡同里的穷街坊,从不碰穷人家的一针一线,这回不偷钱,就偷这张洋人脸,让他们知道咱中国人的地界,不是他们能随便耀武扬威的!
我把最后一口白薯连焦皮吞了,甜腻混着烟火气下肚,暖了半截身子,抹了把嘴,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 “老刀” 牌烟卷 —— 这还是前儿个从一个洋行买办兜里顺来的,凑过去给豁牙张递了一根,又摸出火柴,“嚓” 地划亮,火苗子映着他的脸:“张哥,您细说说?那画像真那么金贵?镶钻的框子,就不怕被人惦记?”
豁牙张美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叼着烟圈,吸得 “滋滋” 响,烟圈从缺牙的缝里飘出来,喷云吐雾:“那还有假?就在咱这往外二里地,灰楼尖顶那处,英国领事馆!洋鬼子昨儿个办酒,说是庆祝啥女王生日,我拉包月给里头送菜 —— 一筐白菜、半扇猪肉,后厨的洋厨子还嫌我慢,推了我一把!我从后厨门缝里偷偷瞅见的,那画像一人多高,比咱这拴马桩还高半截!那女王老娘们儿穿着大花裙子,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咧着嘴笑,那眼神,跟要对咱收租子似的,透着一股子洋霸权!金框子晃得我眼都花,阳光一照,钻石跟星星似的,我当时都看呆了,要不是怕门口那俩印度兵的洋枪子儿 —— 你是没见,那枪上的刺刀,亮得能割破风,我当时就想上去抠一颗下来,够我养老,再也不用拉车了!”
旁边年轻的小王接茬,手里还擦着车把,抹布在铜制的车铃上蹭得发亮:“一颗就够买两辆福特轿车了,张哥,您咋不动手?趁他们喝酒的时候,摸进去抠一颗,神不知鬼不觉!”
“我?我他娘的见着洋枪就腿软!” 豁牙张咧着缺门牙的嘴,哈哈一笑,笑声里带着点自嘲,转头冲我挤眉弄眼,眼神里满是促狭,“要我说,也就燕子李三能试试,那主儿飞檐走壁,神出鬼没,前儿个还听说他偷了段祺瑞府上的玉扳指,留了只小燕子记号!听说连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敢踩,洋鬼子那点防卫,在他眼里怕是跟筛子似的!”
我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人戳中了软肋,指尖都僵了一瞬 —— 没想到自己的名头在车夫里这么响。脸上却还装傻充愣,挠了挠头,头发里掉下来点灰渣,故意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李三?谁啊?听都没听过,是哪路神仙?能有这么大本事?”
他们 “哄” 地笑开了,笑声比炮仗声还响,小王拍着大腿,棉裤上的补丁都跟着晃:“你这外乡人吧?燕子李三都不知道!四九城的飞贼头把交椅,专偷贪官污吏、洋鬼子,偷了还留记号,在墙上画只小燕子,小尾巴翘得老高,神着呢!上回偷了日本领事馆的怀表,还留纸条说‘物归原主’,把小鬼子气得直跳脚!” 我低头嘿嘿笑,手指捻着衣角,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灰渣混着雪粒掉下来,转身就走。北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削得生疼,耳朵尖都冻得发麻,可我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胸口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热气。十万大洋,能修一条铁路,能赈济半个北平的灾民,让那些饿肚子的孩子吃上白面馒头,也能让老子金盆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