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渊外围的临时大营,在完成大部分善后与交接工作后,终于开始分批撤离。
历战与云清辞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并非刻意拖延,而是云清辞的伤势,实在经不起大军开拔时的颠簸与急行。
老医官捻着胡须,板着脸千叮万嘱,务必要“缓行,平舆,避风,保暖”,否则左肩伤口与受损的经脉稍有差池,便是后患无穷。
于是,历战命人特制了一辆宽敞平稳内铺厚厚软垫,四面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拉车的四匹马,都是精挑细选、最是温顺稳健的良驹。
驾车的是隐曜司中驾术最为精湛老道的御手。
马车内更是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小的暖阁。
角落固定着小小的暖炉,散发着令人舒适的融融热气。
厚厚的绒毯、柔软的靠枕、温着清水的玉壶、各色应急的药品……一应俱全。
历战几乎将能想到的能让云清辞舒服些的东西,都塞了进来。
云清辞对此有些无奈。
他被裹在一件雪白的银狐裘里,只露出一张清减了许多,却因车厢内热气而泛着淡粉的脸。
左肩依旧固定着,行动不便,斜靠在特意加厚垫高的软枕上。
他看着历战忙进忙出,如同筑巢的小鸟,将每一处可能硌人的棱角都用软布包好,感觉有些好笑。
“不必如此,我还没那么娇贵。” 在历战第三次调整他背后靠枕的角度时,云清辞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久未大声说话而带着点微哑。
“老医官说了,你现在的身子,比刚出生的奶猫结实不了多少,必须精细着养。”
历战头也不抬,将最后一个靠枕塞到他腰后,确定他靠得舒舒服服、稳稳当当,这才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微凉的右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
“路上可能颠簸,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我们随时停下休息。”
“知道了。” 云清辞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反驳,任由他握着手,目光转向微微晃动的车窗帘幕缝隙。
一种久违的安宁缓缓漫上心头。
云清辞轻轻闭上眼,将身体的重量更多交付给柔软的靠枕,也交付给身边那坚实可靠的存在。
历战看着他闭上眼后更显纤长的睫毛,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心头微软,又有些发紧。
他小心地调整了下姿势,让云清辞能靠得更加舒适,然后拉起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车队行进的速度果然很慢,每日只走四五十里。
一路无惊无险。
十日后,车队终于穿越了北境最后的荒原,进入了霁月宫传统势力范围的雪山南麓。
空气骤然变得清冽湿润,远处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银光,带着霜雪与松柏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
“我们快到了。” 历战凑到云清辞耳边,低声说。
云清辞早已醒了,正透过车帘缝隙,静静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致。
冰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一层怀念的波澜。
这里是他的家,他生长、习武、执掌、并最终与身边这个人命运交织的地方。
离开时,肩负着铲除巨恶、前途未卜的重任;
归来时,虽伤痕累累,却尘埃落定,身边多了可以全然信赖交付之人。
“嗯。” 他轻轻应道。
又行了半日,转过一道巨大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巍峨连绵的雪山怀抱中,一片气势恢宏、却又与山势完美融合的宫殿群,如同琼楼玉宇,静静矗立。
飞檐斗拱,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青石长阶,蜿蜒向上,没入缭绕的云霭
马车缓缓驶入广场,最终停下。
首先踏出马车的,是历战。
他换下了征战的玄甲,穿着一身暗青色绣着隐曜司徽记的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挺拔如山。
连日赶路的疲惫,掩不住他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历经血火淬炼后的威严。
然后,他回身,朝着车厢内,微微弯腰,伸出了手。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从车厢内探出,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下一刻,云清辞的身影,出现在车辕旁。
他依旧裹着那件雪白的银狐裘,衬得脸庞清瘦,肤色如玉。
冰蓝色的眸子,如同雪山顶上最纯净的湖泊,清澈,平静,带着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淡然。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银狐裘的绒毛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恍若仙人临世。
当两人并肩立于车辕之上,目光相接,历战很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扶在云清辞未受伤的右臂后侧,一个充满了保护与支撑意味的姿态。
历战率先跃下马车,随即转身,朝着车厢内的云清辞,无比自然地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