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指尖传递过去的,对于同类最大的悲悯。她仿佛在和这个女孩对话:“别怕,我在帮你,你会漂漂亮亮地离开,去见你的爸爸妈妈。”
“好了。”
赵敏剪断最后一根线,用酒精棉球轻轻擦去女孩脸上残留的血迹,又细心地帮她理顺了凌乱的长发,将散落在额前的刘海别到耳后,遮住了一些细微的瑕疵。
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至少,那张脸看起来不再狰狞,像是一个受了伤、正在熟睡的孩子。
就在这时,铁门被撞开了。
一对中年夫妇在医生和护工的搀扶下冲了进来。
“我的女儿啊!!”
母亲发出一声哀嚎,挣脱了搀扶,扑向了停尸床。
王伯下意识地想去拦,怕那个母亲看到惨状受不了。但赵敏轻轻拉住了王伯,摇了摇头。
那位母亲颤抖着手,掀开了白布。
预想中的惊恐和崩溃并没有发生。母亲看着女儿虽然满是伤痕但依然安详的脸庞,哭声从歇斯底里的尖叫变成了压抑而深沉的呜咽。她颤抖着抚摸着女儿的脸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乳名。
“囡囡……睡吧……妈妈来了……妈妈不吵你……”
站在一旁的父亲,那个看起来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也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他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细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针脚,也看到了站在一旁、浑身是汗、白大褂上沾着血迹的赵敏。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医学,但他懂什么是善意。他知道,如果不是有人处理过,车祸现场绝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走过来,对着赵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姑娘……谢谢……谢谢你让她走得像个人样……”
赵敏吓了一跳,赶紧去扶那位父亲,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叔叔,您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真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一刻,赵敏感受到了手上沉甸甸的分量。
这双手刚才触碰的是死亡,但此刻扶起的,是生者的希望。这双手,不再是用来考试得满分的工具,而是用来承载重量的工具。
家属离开后,太平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敏瘫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刚才的高度紧张过后,是深深的疲惫。
“闺女,吃块肉。”
王伯递过来一块酱牛肉。
赵敏看着那块肉,这次她没有觉得恶心,反而觉得肚子饿得厉害。她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嘴里,咸咸的。
“王伯,你说,我是不是个怪胎?”赵敏一边嚼着肉一边问,“别的女生看到这场景早吓晕了,我居然还在那儿绣花。”
王伯看着天花板,悠悠地说:“怪胎?嘿,这世道,没心没肺的人才正常,有心有肝的人反倒成了怪胎。如果你是怪胎,那这医院里,要是能多几个你这样的怪胎就好喽。你比那些只会考试、见到血就躲的小白脸强了一百倍。”
赵敏笑了,笑得很难看,但很释然。
她擦干眼泪,整理好白大褂,拿起那本厚厚的《外科学》。
“走了,王伯。明天有早课。您也早点歇着。”
“去吧。路上慢点。”
赵敏推开铁门,走出了负二层。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医院的玻璃幕墙,洒在长长的走廊上。
赵敏迎着光走去。
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见证更多的血腥、死亡和无奈。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变得麻木,也会因为见惯了生死而不再流泪。
但至少在今天,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当医生。
不仅是为了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更是为了在生与死的冰冷边界上点亮哪怕一盏微弱的关于尊严的灯。这或许就是杨老师所说的“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