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戴着一副厚重的降噪耳机将喧嚣隔绝在外。他没有打游戏，只有几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Linux内核设计与实现》、《嵌入式系统开发》……以及一台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诺基亚N70手机。
他在尝试做一件在当时看来极其“无聊”的事——给这台诺基亚手机移植一个基于Linux的精简内核。
“哎，林天！别敲你那破代码了，今晚公会活动缺个法师，赶紧上线！”室友老三大声喊道。
林天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笑着摇摇头：“你们玩吧，我这儿有个驱动还没调好，还得再跑两遍。”
“真搞不懂你。”老三撇撇嘴，嘟囔着坐了回去，“天天对着个破手机瞎折腾，能折腾出花来？”
“这可不是瞎折腾。”
说话的是宿舍里的顾玮。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部崭新的摩托罗拉V3，那是当年最拉风的翻盖手机，售价四千多，相当于普通学生半年的生活费。
顾玮是这个宿舍里最有钱的人，他聪明、实际，对商业有着敏锐的嗅觉。
“老三你懂个屁。”顾玮从床上跳下来，走到林天身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但又复杂的精光，“林天这技术，放到现在的Sp（移动增值服务）圈子里，那就是大神级别的。可惜啊，就是脑子不开窍。”
林天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舞：“顾玮，你那种‘开窍’我学不来。”
“切，什么学不来，就是假清高。”顾玮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天旁边，压低声音说，“林天，我是真拿你当兄弟才跟你说的。你知道我上个月那个‘天气预报’插件赚了多少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林天面前晃了晃。
“两千？”林天随口猜道。对于一个大二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两万！”顾玮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整整两万！而且这只是开始。我把那个插件捆绑在几个热门的手机游戏破解版里，只要用户下载安装，后台就会自动帮他们订阅天气预报短信，一个月扣两块钱。大部分人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懒得为了两块钱去投诉。”
林天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顾玮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顾玮，这是恶意扣费。是违法的。”林天的声音带着一股冷意。
“什么违法？这叫增值服务！”顾玮不以为然地反驳，“再说了，运营商都默许这种操作，大家都在做，我不做别人也会做。这钱就像地上的落叶，你不扫，就被别人扫走了。”
“那也不能偷。”林天盯着顾玮的眼睛，“用户信任你才下载你的软件，你却在后台偷他们的钱。这和在大街上扒窃有什么区别？”
“你！”顾玮被“偷”这个字刺痛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林天，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想带你发财，你倒教训起我来了？你清高，你牛逼，那你倒是拿你的技术变现啊！你天天研究这个破Linux内核，能当饭吃吗？能买得起V3吗？”
顾玮指着林天桌上那台拆得乱七八糟的诺基亚，满脸嘲讽：“现在是塞班的天下！诺基亚市场占有率第一！你非要去搞什么开源系统，搞什么触屏交互，那都是没用的屠龙技！手机就是拿来按的，谁会没事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也不嫌脏！”
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其他两个玩游戏的室友也停了下来，尴尬地看着这边。
林天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他知道，他和顾玮是两路人。顾玮看到的是现在的钱，而他看到的是未来的路。
“顾玮，”林天重新戴上耳机，“塞班系统太臃肿了，架构太老旧，它撑不起未来的移动互联网。诺基亚现在的辉煌，只是黄昏前最后的余晖。你也趁早收手吧，这种赚快钱的路子走不远的。”
“行，你清高，你伟大。我看你这余晖什么时候能照亮你的钱包！”顾玮冷哼一声，抓起外套摔门而去，“今晚我请隔壁宿舍喝酒，不带你！”
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桌子上的零件跳了一下。
林天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陪伴，而是没人理解。在这个塞班系统如日中天、Sp业务疯狂敛财的2006年，他所坚持的“移动智能终端”、“触屏交互”、“开源生态”，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痴人说梦。
甚至连他最敬佩的计算机系教授，都在课上公开说：“手机操作系统的格局已定，未来的方向是如何在有限的硬件资源下优化Java性能。”
“真的是我错了吗？”
林天看着屏幕上那行未完成的代码，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他想起了高一那年，杨老师对他说过的话：“林天，不要被当下的规则束缚。真正的强者，是制定规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