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空气凝固如铅。黎景辉靠窗坐着,棒球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蔽了他大半张脸。窗外,苏醒的广州如同一幅飞速卷动的市井长卷——骑楼下,云吞面档的灶火舔舐着巨大的汤锅,翻滚的白色蒸汽裹挟着猪骨浓香;街心公园,穿着白色绸衫的老者动作凝滞如画,太极拳的圆弧轨迹缓慢切割着晨光;高架桥上,早高峰的车河闪烁着刺目的红色尾灯长龙,引擎的轰鸣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噪音……这些日常的、鲜活的、浸透了烟火气的画面,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离别的、忧伤的灰色滤镜,飞速倒退,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生命中狠狠撕去。黎国强和陈淑仪并排坐在后座,两人都固执地侧着脸,紧贴着冰凉的深色车窗,浑浊的瞳孔贪婪地捕捉着窗外每一帧飞逝的光影,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魂魄吸入眼底,带回那扇即将关闭、只余空旷回声的老屋木门。只有陈淑仪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会不受控制地抬起,用衣袖飞快地、近乎凶狠地擦过眼角,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抵达广州白云国际机场t1航站楼。
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骨架般的银白色钢架穹顶凌空压下,冰冷刺眼的LEd灯光无差别地倾泻而下,将一切笼罩在一种非人间的、高效运转的苍白之中。形形色色的人拖着各色行李箱汇成汹涌的人潮,不同语种的广播声冰冷而急促地切割着空气,混合着滚轮摩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孩童的哭闹、安检门尖锐的蜂鸣……瞬间将人卷入一个与西关麻石小巷截然不同的、高速运转的冰冷时空漩涡。离别,在这里被工业化的流程无限放大,剥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只剩下赤裸裸的切割之痛。
佩云姐的身影如同风暴中心最稳定的坐标点,早已精准地伫立在人来人往的国际出发值机区入口。她依旧是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珍珠白max mara套装,气场强大,在喧嚣混乱的洪流中开辟出一方无形的、令人心安的绝对领域。她身旁,助理阿Sam身姿笔挺,推着一只低调却质感非凡的深灰色Rimoas行李箱,如同沉默的骑士。
“辉仔,黎先生,黎太太。”佩云姐迎上几步,高跟鞋敲击光洁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感,“行李交俾阿Sam,所有托运手续佢会无缝对接处理。登机牌同护照签证已提前che好,直接带证件过安检就得,唔使排队。”(行李交给阿Sam,所有托运手续他会无缝对接处理。登机牌和护照签证已提前che好,直接带证件过安检就行,不用排队。) 她朝阿Sam微一颔首,阿Sam立刻上前,动作流畅而高效,如同精密仪器般接过黎景辉那个略显寒酸的墨绿色箱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黎国强和陈淑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的箱子缓缓地被推走,逐渐消失在传送带尽头那巨大幽深的机械口中。他们的目光紧紧跟随,仿佛要将那箱子看穿,然而却无能为力。
当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两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依托。陈淑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仿佛想要追回那个箱子。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想要喊出什么,但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黎国强默默地站在一旁,他的手被陈淑仪死死地攥着,那只粗糙的大手因为她的用力而指节泛白。他能感受到陈淑仪的痛苦和无助,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佩云姐的目光犹如一道明亮而锐利的探照灯,毫不留情地扫过这对沉浸在离别之痛中的父母。那目光仿佛能够穿透他们的灵魂,洞察他们内心深处的每一丝痛苦和哀伤。
然而,在这看似冷漠的外表下,佩云姐的眼底深处却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这丝悲悯并非源自对这对父母的同情,而是一种对世事的深刻洞悉,一种对人生苦难的无奈与叹息。
紧接着,佩云姐的视线如闪电般迅速转向黎景辉。就在这一刹那,她的眼神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从之前的悲悯瞬间转变成了锐利如刀锋的锋芒。
她毫不犹豫地从阿 Sam 手中接过一个厚实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的封面采用了高级黑色荔枝纹牛皮材质,给人一种庄重而奢华的感觉。而在文件夹的正中央,烫印着工作室金色的狮鹫徽章,熠熠生辉,仿佛在宣示着它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