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朱由校心头猛地一寒,仿佛一脚踏进冰窟,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朱高煦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又是“新朝更替”,又是“举贤任能”,话里话外,分明是在布子!
可现在,朱棣连帝位都还没坐稳,他就已经开始谋局了?
朱由校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他拿不准——这究竟是旧日情分未断,单纯拉自己一把;还是朱高煦早已按捺不住,提前在夺嫡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若是前者,尚可应对。
可若真是后者……
那可就太吓人了。
夺嫡之争,动辄血流成河,九族倾覆。翻遍史册,沾上这事的人,有几个能善终?
从龙之功?听着风光,实则是把全家性命押上赌桌,赢了通天,输了灭门。
他可没那个胆量。
更何况,他还知道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朱高煦,最后根本没赢。
这场权力游戏,他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现在就站队?那不是找死是什么!他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王爷说笑了。”朱由校连忙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草民年少学浅,实在不敢妄谈仕途。一则年纪尚轻,二则学问未精。做官这种大事,还得再等等,等我和老师多读几年书,才敢动这个念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那什么……草民吃饱了,先告辞了,殿下慢用。”
说完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站住。”
一声低喝,如刀斩风。
朱由校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殿下还有事?”
朱高煦眯眼盯着他:“本王准你走了?”
朱由校低头:“没有。”
“你真不愿为官?”
“不是不愿,是不能。”他语气诚恳,“正如方才所言,才疏学浅,纵有此心,老师也不会允的。”
朱高煦不语,只静静望着他,眼神如探深渊,似要将他看穿。
空气凝滞,无人开口。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屋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朱高煦终于挥了挥手:“罢了,既然心意已决,本王也不强人所难。”
朱由校心头一松,立刻拱手行礼,退步而出。
一出聚德楼,他立刻加快脚步,直奔大通街。
刚踏进家门,师娘郑氏便迎上来:“元生,老爷在书房等你。”
朱由校点头,快步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进来。”
方孝孺的声音低沉如古井无波。
推门而入,朱由校恭敬问道:“老师,您找我?”
方孝孺头也不抬,手中书卷未放,只淡淡问了一句:“你今日,见高阳郡王了?”
似乎是听到了朱由校心底的嘀咕,方孝孺淡淡一笑:“想哪儿去了?不是高阳郡王透露的,是为师自己的门路。”
朱由校顿时明白过来——方孝孺可是大明士林的擎天柱,耳目遍布朝野,消息灵通些再正常不过。
当即拱手答道:“是,学生确实在路上被高阳郡王截下。他愿保举我入仕,但我推拒了。”
“嗯,拒得好。此人不可深交,往后尽量避着走。”
“是,学生谨记教诲。老师还有别的吩咐吗?”
“无事了,你退下吧。”
朱由校躬身行礼,正欲转身离去。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方孝孺已从案上取过一张素纸,执笔蘸墨,腕力沉稳,挥毫如风。
朱由校缓步走近,静立一旁,目光落在纸上。
刹那间,六个大字跃然而出,笔走龙蛇,气势如虹——
“君子,朋而不党。”
这六个字,筋骨遒劲,神采飞扬,乃方氏真迹,士林之中千金难求。
朱由校凝视良久,心头豁然开朗。
这不是赠言,是训诫;不是勉励,是定调。
他整衣敛容,双掌合于胸前,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儒家揖礼,声音低沉却坚定:
“学生朱由校,拜谢恩师指点。”
“去吧。”方孝孺将纸递出,眼中满是期许。
朱由校双手恭敬接过,仿佛捧起的不只是墨宝,更是一生信条。再一躬身,悄然退出书房。
……
齐泰与黄子澄伏诛的消息,在民间波澜不惊。
可在大明官场,却如惊雷炸裂,震动四方。
二人之死,对那些早已归顺燕王的旧臣而言,无异于当头棒喝——昔日权臣尚且不得善终,谁又能真正安稳?
不过这些,已是后话。
建文旧臣中,齐泰、黄子澄、练子宁、铁铉、方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