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透:“好死不如赖活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要是朱高煦还听不懂——那他也只能认命了。
所幸,朱高煦虽暴烈易怒,却不是蠢货。
被朱由校和亲卫一拦,心头那股杀意也渐渐冷却。
冷静下来后,他才意识到:真把方孝孺宰了,自己将来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目光落在朱由校身上,那人正像护崽的老母鸡般挡在方孝孺前头。
朱高煦忽然觉得,这位昔日挚友,竟有些陌生了。
从前的朱由校,活脱一个书呆子。
张口闭口仁义道德,不折不扣的儒门信徒,不然也不会拜方孝孺为师。
可如今这人,说话绵里藏针,字字双关,深不可测。
刚才那番话,绝不是一个只会背圣贤书的傻白甜能说出来的。
“呵!”
朱高煦忽地冷笑一声,抬手将长刀甩入鞘中。
“朱由校,你倒是够意思,身陷大狱还不忘替本王盘算。”
“行吧,念在当年本王在京为人质时,你还曾照拂过我几分情分上,今天就饶这腐儒一条贱命。”
转眼间,他又变回那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模样,仿佛方才的杀气腾腾全是幻觉。
朱由校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殿下,好自为之。”
朱高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身后爪牙簇拥,脚步声渐远。
狱卒哐当一声锁上牢门。
朱由校一屁股瘫坐在地,不是怕的,是心累。
“这都什么破事啊……”
他想骂两句,脏话刚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一看,刚刚还宁死不屈、一身正气的方孝孺,正低头捧着木盆,吧唧吧唧吃糊糊。
朱由校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都这节骨眼了,还能吃得这么香?神仙吧!
盯着老师一小口一小口慢条斯理地进食,他忍不住小声嘀咕:
“老师……朱高煦说,燕王三天后要去孝陵谒拜……”
“嗯。”
方孝孺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朱由校急了:“您就不慌?”
“慌?”
方孝孺举勺的手一顿,抬头诧异,“慌什么?”
朱由校:“???”
家人们谁懂啊……我真的难。
他怀疑自己和方孝孺之间不止有代沟,还有断层。
不然怎么一句话都对不上频道?
“老师……”
他欲言又止。
“为师明白你在忧心什么。”方孝孺终于放下碗,语气平静,“三日后燕逆祭拜先帝,登基称帝已是定局。建文旧臣尽数下狱,无力回天,忧心又有何用?”
朱由校:“……”
你这一句一个“燕逆”,听得我脑壳发麻好吗!
而且——谁告诉你我在愁这个了?!
我想说的是:投降吧方祖,外面全是警察!
可他说不出口。
整理思绪,朱由校终于反应过来:方孝孺,装的。
他不可能听不懂自己的暗示。
朱高煦来的时候,自己表现得多明显?
差没直接喊:“朱高煦你别动手,杀了没人给你爹写登基诏书!”
方孝孺号称“天下读书种子”,朱由校不信他参不透这点弯弯绕。
既然方孝孺装糊涂,那朱由校也不跟他绕弯子了,直接掀桌摊牌。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
他走到方孝孺面前,盘膝一坐,盯着那张清瘦却平静的脸,一字一句道:“老师,我不想您死。”
话出口的瞬间,心里掠过一丝愧意。
可想到三天后自己就要被凌迟千刀,这点愧疚立马烟消云散。
“呵呵。”
方孝孺轻笑一声,只当这弟子是怕建文旧臣遭清算,脸上挤出一抹淡笑,语气反倒宽慰起来:“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青史留名,也算不枉此生。元生不必为师伤怀。”
朱由校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谁特么在为你伤怀?老子是在救自己的命啊!
可这话,他偏偏不能说。
毕竟自古以来,最狠也就诛九族。
而他是方孝孺的学生,按理说,哪怕方家十族灭尽,也轮不到他顶缸。
偏偏朱棣是个狠人——你要十族?好,我给你凑一个出来。
硬生生拉上学生门人凑成“十族”,一个都不放过,斩尽杀绝,毫不手软。
此刻的朱由校,就像七十岁老头新娶娇妻,掀开喜被才发现自己不行——满心憋屈,无力回天。
难道要说破?告诉你:你死后会被诛十族,我会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