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林渊,他找到了。
想到这里,柳如是忍不住唇角上扬,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容。
那是一种“我的男人果然天下无双”的、小女儿家式的得意。
随即,这丝得意又化作了更深层次的赞叹与敬佩。
满朝文武,包括她自己在内,所有人思考的,都是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如何安抚流民,如何恢复生产,如何平衡朝中各派势力。大家的目光,都还局限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局限在这千疮百孔的旧摊子上。
唯有林渊。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李自成的残兵败将,越过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甚至越过了山海关,投向了那片冰天雪地的辽东。
他在为下一场战争,甚至是下下一场战争,做着准备。
先发制人,永远走在敌人前面。不,他甚至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这份先见之明,这份格局与魄力,才是他最令人心折的地方。
“唉……”
柳如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赞赏,有欣慰,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无力感”。
她自负才情冠绝天下,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总感觉自己像一个勤奋的学子,无论如何追赶,似乎都只能看到他从容不迫的背影。
她重新端起茶盏,这一次,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既然林渊已经找到了开启新时代的钥匙,那么她这个“大管家”,就必须为他把后方的炉灶,烧得更旺一些。
新的火器,意味着需要海量的钢铁。
海量的钢铁,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铁矿,更多的煤炭,更多的工匠,以及……足以支撑这一切的,天文数字般的金钱。
这些,林-渊在信中已经有所提及,并让她先行留意。
柳如是的目光,落回到书案上那份关于漕运改革的方案上。
之前,她只是从恢复经济、疏通南北货运的角度去批注。但现在,她的思维,又多了一个维度。
漕运,不仅仅是运粮,运盐,运丝绸。
将来,它还要运铁,运煤,运木材。
哪条运河需要加深,哪个码头需要扩建,沿途的哪些关卡可以合并,以提升效率。甚至,可以利用漕运的便利,将未来的冶炼基地与工坊,设置在何处最为合适……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缜密的计划,在她脑中飞速地构建、推演。
她提起笔,在那份方案的末尾,又添上了一段话:
“……漕运之利,在通南北。然北地铁少煤乏,南地矿产丰足。可沿运河设仓,南铁北运,以济军需。另,天津卫近海,若能开海,引南洋之铜铁,则……”
写到这里,她笔锋一顿。
开海。
这又是林渊曾与她提过的一个,在当下听来,近乎石破天惊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饭要一口口吃,步子迈得太大,会扯到大明这件破旧的袍子。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钱彪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柳姑娘,”他压低了声音,沉声说道,“北边,有消息了。”
柳如是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说。”
“我们安插在盛京的人传回密信。半个月前,多尔衮以‘围猎’为名,在辽河附近,秘密集结了八旗精锐。正蓝、镶白、正黄三旗的主力,尽数在列。”钱彪的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很清晰,“信上说,声势浩大,不似寻常操演。而且……他们的斥候,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山海关外。”
书房内,那炉沉水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空气中,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冰冷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