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股骚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就像在一锅平静的油里,滴入了一滴滚烫的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连锁的沸腾。
甚至连正面攻城的清军,攻势都为之缓了一缓。一些八旗军官,开始不安地频频回头,望向自己大营的方向。
“怎么回事?”吴三桂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把从旁边一名亲兵手中夺过千里镜,举到眼前。
千里镜的视野有限,在火光与黑烟交织的战场上,更是显得模糊不清。他费力地调整着焦距,将镜头对准了骚乱最核心的区域——那里,是清军的中军大帐所在,是多尔衮的王旗飘扬的地方!
模模糊糊的视野中,他看到无数的八旗兵,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乱哄哄地向着一个中心点围拢过去。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似乎有一点……异样的颜色。
那是什么?
吴三桂努力地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大帅,快看!”旁边,一名眼力更好的年轻将领,忽然指着那个方向,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那……那是什么?是骑兵!有一支骑兵,冲进了鞑子的中军!”
骑兵?
吴三桂的心猛地一沉。援军?不可能!京城三大营早已腐朽不堪,天下勤王的兵马,要么远在千里之外,要么早已被李自成击溃。这大明,哪里还有一支敢于、且能够在这种时候,主动冲击十万八旗军阵的骑兵?
是幻觉?还是鞑子的什么阴谋?
他死死地握着千里镜,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到双眼之中。
终于,在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的瞬间,那片区域被照得亮如白昼。
他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道白色的闪电!
一支人数极少,但速度快到极致的骑兵。他们通体白甲,胯下白马,像一柄被烧得炽亮的手术刀,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决绝到疯狂的姿态,硬生生地从清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侧翼,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普通的营帐,也不是那些混乱的辅兵。他们的目标,明确得令人头皮发麻——正是那面在无数亲兵拱卫之下,高高在上的,绣着金龙的杏黄色大旗!
摄政王,多尔衮的王旗!
“疯子……”吴三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吐出了这两个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等样的胆魄?这是何等样的疯狂?以区区数十骑,冲击十万大军的核心,意图斩将夺旗?这不是战争,这是神话!这是评书先生口中才会出现的、荒诞不经的故事!
可这荒诞不经的故事,就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上演。
他看到那道白色的洪流,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数的八旗兵,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凿穿、撕碎。他甚至能隐约看到,为首的那名白甲将领,手中长刀翻飞,如入无人之境。
这……这究竟是哪里来的天兵天将?
吴三桂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颗早已被绝望和疲惫侵蚀得冰冷僵硬的心,仿佛被这道来自天外的白色闪电,狠狠地劈了一下,竟重新有了一丝灼热的温度。
就在这时,他看到,从多尔衮的王帐前,涌出了一队黑色的骑兵。他们全身重甲,不动如山,如同一道钢铁浇筑的堤坝,拦在了那支白色骑兵的面前。
巴牙喇!
吴三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与满清交战多年,自然认得这支多尔衮最精锐的护军。他知道,这是八旗中的王牌,是真正的百战死士,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完了。
吴三桂的心,瞬间又沉入了谷底。那支白色骑兵虽然勇猛,但人数太少,而且经过一路冲杀,早已是强弩之末。面对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巴牙喇护军,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似乎就要在瞬间被掐灭。
然而,就在他以为那支白色骑兵会被瞬间吞没的时候,战局,再次发生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看到,那支白色骑兵,竟在阵前玩起了花样。为首的将领,策马横移,像是在戏耍对手。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的瞬间,一道黑影,竟从队伍中脱离,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从另一个方向,直扑那面王旗!
声东击西!
好一个声东击西!
吴三桂看得血脉贲张,几乎要忍不住为之喝彩。
紧接着,他便看到,那名白甲主将,抓住了巴牙喇阵型出现混乱的瞬间,发动了真正的、雷霆万钧的冲锋!
白色的闪电,与黑色的礁石,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吴三桂仿佛能感觉到那股惊天动地的碰撞。
希望!
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希望,像野草一样,不受控制地从他心中最深的绝望里,疯狂地滋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