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尚未完工的艺术品。
“香君小姐,”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作呕的温和,“今晚这出戏,还合胃口吗?”
李香君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终于从那丛芭蕉上移开,迎上了马士英的视线。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士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不喜欢这双眼睛。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求饶的,怨毒的,谄媚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这眼神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掌控者,而是一个跳梁小丑。
“怎么,不说话?”马士英的语气冷了下来,“是觉得本官的戏,编得不好?还是觉得,阮公他们的嗓子,不够响亮?”
他转向阮大铖,后者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马爷恕罪,是小人等无能,未能让李小姐……开怀。”
“废物。”马士英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甚至没再看阮大铖一眼。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李香君的脸上。他绕着她,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像一头在打量猎物的豺狼。
“本官知道,你在等侯方域。”马士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可惜啊,他回不来了。就算他回来了,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怕是也要绕道走吧?一个声名狼藉的残花败柳,哪个世家公子敢要?”
他俯下身,将脸凑到李香君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那养母,年纪大了,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今天是一碗稀粥,明天……可能就是半碗了。后天,或许连水都喝不上了。你说,她能撑几天?”
李香君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马士英满意地笑了。他终于在她那张死寂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裂痕。
“你看,多简单的事。”他直起身,用扇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亲昵,却充满了侮辱,“只要你跪下来,求求本官。说一句‘我错了’,再说一句‘我愿意’。本官保证,从明天起,你和你那老娘,都能吃上山珍海味。这院子里的戏,也可以换一出,换成你喜欢的《西厢记》,如何?”
他欣赏着她脸上那丝裂痕的扩大,等待着她的崩溃。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李香君轻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嗤笑。
是的,她在笑。
那笑声极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马士英营造出的所有得意。
“你笑什么?”马士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香君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笑你……可怜。”
马士英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可怜。”李香君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光。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一种混杂着轻蔑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光。
“你费尽心机,不过是想看我低头。你以为折断了我的风骨,就能证明你的强大。”她慢慢地站起身,与马士英平视。明明她身形纤弱,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可你错了。风骨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永远不会有。它长在血肉里,刻在骨头上,不是你能折断,更不是你能拥有的。你用尽手段,得到的,只会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或者……我的尸体。”
“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很可怜。”
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马士英的脸上。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阮大铖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马士英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人!”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当然敢。”李香君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杀了我,你就输了。你这出戏,也就没了主角。你还怎么向别人炫耀,你驯服了秦淮河畔最高傲的烈马?”
她看着马士英那张扭曲的脸,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分。
“你不会杀我。你只会用更恶毒的法子来折磨我,来折磨我的母亲。然后日复一日地,来这里,看我有没有屈服。这,就是你唯一能得到的、可怜的乐趣。”
“你!”马士英猛地扬起手。
巴掌,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李香君那张毫无畏惧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洞悉一切的嘲讽,那股滔天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她说得对。
杀了他,就不好玩了。
他缓缓地放下手,脸上的狰狞,又变回了那种阴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