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男孩比季晖高不了多少,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部分眼睛。
他低着头,紧紧攥着林薇的衣角,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小晖,”林薇牵着那个男孩走到季晖面前,脸上是季晖从未见过的、异常明亮温柔的笑容,“来,认识一下。他叫季凛,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
哥哥?
季晖眨了眨大眼睛,看着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男孩。
他不太明白“哥哥”是什么意思,但母亲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他仰起脸,露出一个五岁孩子最灿烂的笑,脆生生地喊:“哥哥!”
季凛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季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弟弟。”
那天回家,家里多了一个人。
父亲季宏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季凛单薄的肩膀,眼神复杂。
家里最大的、采光最好的那间客房被收拾出来,铺上了崭新的床单被套,是季晖一直想要的、印着宇宙飞船图案的那套。
他的小汽车,也被母亲分了一半给新来的哥哥。
一开始,季晖是兴奋的。
他有了一个玩伴,一个可以分享玩具、晚上一起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的“哥哥”。
季凛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但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具,在他摔倒时笨拙地扶他。
可渐渐地,季晖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餐桌上,母亲夹菜时,总会先夹给季凛,笑眯眯地说:“小凛,你太瘦了,多吃点。”
而季晖碗里堆满的,常常是父亲严肃命令“不许挑食”的青椒和胡萝卜。
季晖调皮打碎了父亲心爱的茶杯,父亲会沉下脸,厉声责罚,让他面壁思过,晚饭也不许吃。
可当季凛不小心碰倒水杯弄湿了作业本,母亲只会心疼地拉过他的手检查有没有烫到,轻声安慰“没关系,下次小心点”。
季凛成绩好,每次拿回满分的试卷,父母会笑得合不拢嘴,夸他聪明懂事,是家里的骄傲。
季晖拿着勉强及格的卷子回家,得到的永远是父亲紧皱的眉头和“你看看你哥哥”的叹息。
母亲记得季凛所有喜好,知道他喜欢吃鱼却讨厌香菜,知道他偏爱蓝色,知道他晚上睡觉怕黑要留一盏小夜灯。
可季晖说过无数次他想要的最新款游戏机,母亲总是笑着说“下次”,转头却给季凛买了全套他可能根本用不到的昂贵画具。
一年年过去,季凛像一棵得到充分阳光雨露的树苗,渐渐抽条、挺拔,变得优秀、温和、人人称赞。
而季晖,则像是生长在他阴影下的藤蔓,无论怎样努力伸展,似乎都够不到属于自己的阳光。
“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变成了“你是弟弟,要多向哥哥学习”。
那个曾经让他兴奋期待的“哥哥”,成了横亘在他成长路上、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成了父母口中永恒的标杆,也成了他心里一根越来越深、越来越痛的刺。
他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才会让父母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哥哥身上。
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才得不到母亲那样毫无保留的温柔。
甚至,在无数个被父亲责骂、被母亲忽视、被拿来和哥哥比较的夜晚,一个阴暗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如果没有季凛就好了。
如果这个突然闯入他们家、分走了一切关爱和关注的“哥哥”消失……
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会只看着他了?
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拿他和哥哥比较了?
是不是……他也能得到那种毫无条件的、温暖的爱?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稍纵即逝的阴影,伴随着少年的嫉妒和委屈。
可年复一年,在日积月累的忽视和比较中,这阴影如同墨水滴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扩散、弥漫,最终浸透了他整个年少的心房。
他恨季凛。
恨他那份与生俱来的、夺走一切的“幸运”。
恨他永远那么完美,衬得自己如此不堪。
恨他得到了自己渴望却求而不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