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稻草。
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变得漆黑。
板结。
腐烂。
散发着一股子阴湿的、带着腥气的味道。
它们胡乱地铺散着。
有些地方厚。
有些地方薄。
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地皮。
庙宇的正中央。
那尊原本应该端坐于莲台之上。
接受香火供奉的佛像。
如今只剩下一副凄惨的骨架。
金身早已剥落殆尽。
露出里面灰暗的、坑洼的泥胎。
它缺了一条胳膊。
断裂处参差不齐。
像是被硬生生砸断的。
它的半张脸也没了。
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侧影。
和另一边勉强还算完整的、低垂的眼眸。
在清冷月光的斜照下。
那仅存的半张佛面。
非但没有丝毫慈悲。
反而因为光影的扭曲。
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狰狞。
与悲苦。
它沉默地坐在那里。
看着这满目荒凉。
看着这不速之客。
赵沐宸随意地抬起手。
拍了拍自己的衣袖。
又掸了掸肩头。
动作轻松写意。
仿佛只是从一场寻常的散步中归来。
沾染了些许尘埃。
他的目光。
像两盏懒洋洋的灯。
在这破庙里随意地扫视着。
掠过断墙。
掠过蛛网。
掠过那腐朽的稻草堆。
掠过佛像狰狞的残躯。
这本该是一次毫无意义的打量。
一次对环境确认后的例行公事。
然而。
当他的视线。
第二次。
或者说。
是某种潜意识地。
落在那堆颜色最为深黑。
堆积得也最为厚实的稻草上时。
他的目光。
定格了。
不是警惕。
不是发现了什么埋伏或机关。
而是一种……
凝滞。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
被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
荡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毫无征兆地。
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这感觉来得突兀。
却异常清晰。
这地方……
他肯定来过。
不是那种地图上看过的熟悉。
也不是似曾相识的错觉。
是真真切切。
用双脚丈量过。
用眼睛注视过。
甚至……
用身体感受过的熟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
向前走了两步。
靴子踩在碎砖和烂草上。
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在这死寂中。
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了那尊破败的佛像前。
停下。
低下头。
看着佛像脚下。
那个同样破烂不堪。
颜色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蒲团。
他伸出了脚。
用靴尖。
不甚客气地。
踢了踢那个蒲团。
蒲团很轻。
里面填充的可能是陈年旧絮。
早已板结硬化。
被他一踢。
便翻了个个儿。
露出了底部。
那里。
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齿痕。
边缘发黑。
是被老鼠长期啃噬过的痕迹。
“呵。”
一声轻笑。
从赵沐宸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很低。
很短促。
在这寂静的破庙里。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
他的嘴角。
也随之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浅。
却充满了玩味。
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带着点嘲讽的玩味。
这世界。
还真是小得可笑。
小得……有意思。
原来。
是这里。
大都。
破庙。
这不就是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