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怒吼声在旷野中回荡,充满了愤慨和羞耻。
为自己与这样的人同为“义军”而感到羞耻。
赵沐宸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骨。
“停车。”
没有多余的话。
车队再次缓缓停下。
这一次,停得更加彻底。
连拉车的马匹都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不安地刨着蹄子。
赵沐宸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他站在风中,衣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山岳般的身形。
目光投向远处。
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见一些蠕动的黑点。
越来越近。
那是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破旧的包袱,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者干脆两手空空。
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步履蹒跚地挣扎前行。
像一群被驱赶的、失去了巢穴的蚂蚁。
绝望的气息,即使隔得这么远,似乎也能隐隐传来。
“这就是所谓的义军?”
赵沐宸的声音不大。
像是在问常遇春,又像是在问这片土地,问这个时代。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指责。
但这平淡的疑问句,却比任何怒骂都更有力量。
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常遇春的心上。
让他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赵沐宸对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教主,这……”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只是郭子兴、孙德崖几个混蛋的主意,不代表所有义军。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实摆在眼前。
那些被驱逐的、在寒风中走向死亡的,是实实在在的百姓。
赵沐宸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越来越清晰的难民身上。
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
重新回到了车上。
帘子落下前,只留下一句话。
声音不大。
却让常遇春,以及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走。”
“加速前进。”
车轮再次开始滚动。
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
“有些人既然不想当人。”
赵沐宸的声音,透过车厢,清晰地传了出来。
冰冷,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那就别当了。”
车队的速度陡然提升。
马蹄声变得密集如暴雨。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隆隆的轰鸣。
扬起比之前更加浓重的尘土。
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冰冷的杀意,射向那座混乱的城池。
常遇春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奋蹄疾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渐渐被抛在身后的、蹒跚的难民黑影。
又看向前方濠州城的方向。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冰冷。
他知道。
教主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黄尘。
那尘土浑浊厚重,在夕阳斜照下,如同翻滚的金色烟尘。
马车、骑兵疾驰而过,将原本就干裂的官道彻底践踏成泥尘的海洋。
半日狂奔。
中途几乎没有停歇,只在饮水处稍作停留,给马匹喂了些水和豆料。
日头从头顶正中,渐渐偏西,将天边的云霞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与绛紫。
就在那日头即将沉入西山之时,那座饱经沧桑、在战火中呻吟的濠州城墙,终于冲破地平线,沉沉地映入眼帘。
城墙斑驳,青灰色的墙砖上满是刀劈斧凿的痕迹,有旧伤,也有新痕。
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深深渗入砖石的缝隙,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透着一股肃杀的死气。
仿佛能听见无数冤魂在墙砖间的呜咽。
城头上,旌旗破败,颜色褪尽,布面被风撕裂成条状。
它们无精打采地悬挂在旗杆上,迎风猎猎作响,发出单调而凄厉的啪啪声。
那旗号杂乱无章,毫无统一。
一会儿是斗大的“郭”字旗,在风中竭力舒展。
一会儿旁边又冒出一面“孙”字旗,不甘示弱地招展。
还有“赵”、“彭”、“红巾”、“弥勒”等字样,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乱哄哄地挤在一起,互相纠缠,如同这城内的局势。
正如常遇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