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膝行了两步。
声音放得又缓又柔。
与他的外形极不相称。
“这一路从大都到崆峒。”
“舟车劳顿。”
“风尘仆仆。”
“您这身子骨虽然是铁打的。”
“英明神武。”
“但毕竟也是血肉之躯。”
“到了这崆峒山。”
“正事固然要紧。”
“但也得适当放松放松。”
“劳逸结合。”
“方能以最佳状态。”
“领导我等。”
“成就大业。”
赵沐宸原本半闭着的眼睛。
微微睁开一条缝。
瞥了他一眼。
端起旁边赵敏刚刚续上的茶杯。
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流过喉咙。
带来一丝暖意。
“怎么?”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宗长老除了七伤拳。”
“还精通按摩推拿之术?”
“若是让你那双能开碑裂石、练了几十年七伤拳的大手来按。”
“本座这身骨头。”
“怕是要被你按得散架。”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
甚至有一丝讥诮。
周围几个长老先是一愣。
随即没忍住。
噗嗤几声笑了出来。
但很快又意识到不妥。
赶紧捂住嘴。
低下头。
肩膀却还微微耸动着。
宗维侠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但立刻。
那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更加谄媚。
仿佛完全没听出话里的讽刺。
“教主说笑了。”
“属下这双手。”
“粗手笨脚。”
“只会些打打杀杀的粗浅功夫。”
“哪敢碰教主您的万金之躯。”
“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搓了搓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
眼神却不再看赵沐宸。
而是飘向了大殿一侧那扇虚掩的偏门。
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味道。
“属下有个孙女。”
“是犬子的独女。”
“年方二九。”
“正是最好的年华。”
“平日里养在深闺。”
“最爱听些英雄侠客的故事。”
“最是崇拜武功高强、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
他一边说。
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沐宸的脸色。
“自从江湖上传闻。”
“教主您在大都万安寺。”
“以绝世神功力挽狂澜。”
“救六大门派于水火之中。”
“更是力挫元廷高手。”
“她便是茶不思。”
“饭不想。”
“整日里捧着那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教主的零碎故事。”
“反复念叨。”
“心心念念。”
“就盼着能有那么一天。”
“亲眼见上教主一面。”
“一睹教主的天人风采。”
“属下每每见她如此。”
“也是感慨。”
“若是能让她得偿所愿。”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想必她也能欢喜许久。”
这番话。
他说得情真意切。
将一个疼爱孙女、又仰慕英雄的老者形象。
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
这话刚一出口。
大殿里的空气。
瞬间再次凝固。
仿佛连那几缕残阳的光柱。
都停止了浮动。
赵敏手里正提着那把紫砂茶壶。
微微倾身。
准备再给赵沐宸已经见底的茶杯续水。
动作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那里。
滚烫的茶水从壶嘴溢出。
哗啦一下。
溅出几滴。
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发出轻微的“嗤”声。
留下几点深色的水渍。
她猛地抬起头。
一双美眸中。
寒光乍现。
狠狠地瞪向跪在下方的宗维侠。
那眼神。
如同淬了毒的冰针。
恨不得将这个老不羞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