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走在前面的父亲。
帝皇穿着那一身标志性,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金色动力甲,身后红色的披风无风自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托举。
马格努斯能感觉到,父亲的情绪很……冷。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喜悦。
那是一种看着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正在思考是“修理”还是“报废”的……绝对冰冷。
那种冰冷,让马格努斯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起来。”
帝皇的声音不大。
但通过灵能共振,这声音瞬间压过了那一百万人的精神呐喊,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蜗,震动着他们的听小骨。
洛加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艰难地抬起头,动作僵硬。
他看着那个站在光芒中的巨人。
那张脸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威严,轮廓分明,眼神深邃,正如他在无数个梦境,无数次幻觉中看到的一样。
那就是终点。那就是答案。
“父亲……”
洛加的声音哽咽,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的眼中满是孺慕之情,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长。
“我……我为您净化了这个世界。我为您烧毁了伪神的庙宇。我为您……”
“我看到了。”
帝皇打断了他。
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父亲对儿子的慈爱。
帝皇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信徒,扫过那些还在冒着黑烟的旧神庙宇废墟,最后落在了洛加那张写满了“渴望表扬”的脸上。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份充满了错误数据的报表。
“你烧毁了城市。”
帝皇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你屠杀了反对者,制造了瘟疫。”
“你让一百万人跪在这里,停止了生产,浪费了整整一个月的资源和时间。”
“这就是你的‘净化’?”
洛加愣住了。
他眼中的狂热凝固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无措,像是一只讨好主人却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可是……这是为了迎接您……”洛加急切地解释道,声音有些发抖,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这是为了信仰!为了证明我们对您的忠诚!您是神,您理应享受这一切!您理应……”
“我不是神。”
这句话,像是一记看不见,沉重的耳光,重重地抽在洛加的脸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帝皇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踩在洛加的心跳上。他来到洛加面前,没有扶起这个跪着的儿子,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巨大的阴影将洛加完全笼罩。
“洛加,看着我。”
帝皇眼中的金光收敛,露出了那双深邃如渊,却又冷酷如铁的黑色瞳孔。
“我是人类的帝皇。我是文明的守护者。我是科学与理性的推行者。”
“但我不是神。”
“帝国不需要神。帝国不需要宗教。帝国需要的是真理,是理性,是秩序。”
“你所做的一切……”
帝皇伸出手指,指了指周围那片狂热,跪拜的海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是在把人类重新拖回愚昧的泥潭。你在制造新的枷锁。”
洛加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剧痛。
他无法理解。
明明父亲拥有如此伟大的力量,明明他的光辉能照亮星河,明明他的意志能改写现实,明明他能让千万人下跪。
如果这都不是神,那什么是神?
如果父亲不是神,那他这十年来发动的圣战,他所流的血,他所杀的人,他为了“大义”而牺牲的良知……又算什么?
难道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不……”
洛加低着头,手指深深地抠进了坚硬的黑曜石板里,指甲崩裂,鲜血染红了石缝。
他在心中疯狂地为父亲寻找借口,试图修补那破碎的信仰。
“您是在考验我……对吗?”
“是的……神总是谦卑的。神总是会考验信徒的信心。这是试炼。这是对我的忠诚的试炼。”
“我不能动摇。我绝不能动摇。如果我现在动摇了,那我之前做的一切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站在一旁的科尔·法伦(Kor Phaeron),敏锐地捕捉到了洛加眼中的那丝挣扎与疯狂。
这个老奸巨猾,满脸褶子的祭司,悄悄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藏在帝皇光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看懂了帝皇的眼神。
那是厌恶,是想要抹除污点的冷酷。
但他也看懂了洛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