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心里反倒静了,像暴雨过后的山涧,再汹涌的水,也终有落定的时候。
她站起身,指尖拂过祭服的领口,金线在昏暗的佛堂里闪着光,像把揉碎的星星缝在了布上。穿祭服时,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领口的盘扣是师太用菩提子做的,圆润光滑,是师太每日捻着念经,磨了二十年才有的包浆,扣上时发出“嗒”的轻响,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得像声叹息。袖子很长,垂下来能盖住手背,绣着的茶芽从袖口一直蔓延到肘弯,针脚细密得看不出接头,像是茶枝自己从布上长出来的。
师太往她手里塞了罐新炒的茶,陶制的罐身被雨水洇得发深,边缘处泛着茶油的光。这茶是用今年最后一批雨前茶炒的,阿禾炒这茶时,天还没这么糟,阳光透过茶树叶,在炒茶锅上投下斑驳的影,她哼着苏燕卿教的《采茶谣》,手腕转得匀匀的,锅铲与铁锅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把最后一点春阳的暖都锁进了茶叶里。罐口的棉纸印着“素心”二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尖蘸着茶汁调的墨,此刻被雨水洇得发透,墨迹晕开来,像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带着它。”师太的声音里带着泪,混着雨声,听不太清,却重重地砸在阿禾心上。师太的手在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手曾教她揉茶青,指尖碾过的茶汁染绿了她的指甲;教她辨茶香,让她闭着眼闻出明前与雨前的差别;教她写茶字,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守真”二字。可此刻这双手却凉得像块山涧里的石,带着雨水的湿意。“让山记得,素月庵的茶,从来都没离开过。”
阿禾点头,把茶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春天。罐身的温度透过祭服传过来,带着点余温,那是炒茶时留在陶土里的暖。
佛堂的门被她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像对这方天地的告别。门外的水已漫过膝盖,冰凉的水裹着她的腿,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水里混着茶树叶、草屑和碎石,硌得小腿生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要陷进泥里半寸,拔出来时能带起一串浑浊的水泡,却走得稳,像走在春茶祭的晨露里(那时露水沾湿裤脚,带着草叶的香,脚下的泥土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絮),走在夏祭的麦香里(那时麦饼的热气熏红了师妹们的脸,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麦粉味)。
茶苗的残枝擦过她的祭服,金线勾住了片枯叶,像给她别了枚最后的勋章。有株被冲得倾斜的老茶树,枝桠横在水面上,阿禾伸手扶了扶,树皮粗糙的触感传来,像握着师太布满老茧的手。这棵树是师太年轻时栽的,比阿禾的年纪还大,树干上能清晰地看到当年被山洪冲刷的痕迹,却依旧枝繁叶茂。春茶祭时,师太总在这树下给师妹们讲雁门关的故事,说那里的城墙有多厚,守关的士兵有多勇,说她年轻时在关下茶寮里听到的歌谣。此刻树身已被水泡得发涨,树皮泛着深褐的光,却仍倔强地立着,像个不肯弯腰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