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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素心传 > 第221章 大涝将致

第221章 大涝将致(2/2)

里灌,瞬间灌满了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从脖子凉到心口。站在庵门的高台上往下看,山脚的溪水已变成浑浊的黄浪,浪头足有半人高,裹着断木和泥沙,还有不知从哪家冲来的破木盆,正一点点往上涨,离庵门的石阶只剩两尺远,浪尖上的泡沫被打碎,又聚起,像群在水里挣扎的白鸟。

    茶园的棚子早已不见踪影,早上还在的竹架被冲得东倒西歪,几株老茶树歪歪斜斜地泡在水里,树冠被压得低低的,嫩叶被浪头打得七零八落,漂在水面上,像被撕碎的绿绸,随着浪头起起伏伏。阿禾记得其中有株是师太年轻时亲手栽的,每年春茶都要采它的头茬芽,炒出来的茶带着股兰花香,此刻却被泡得像团没了生气的乱草。

    “得去找沙袋挡着!”阿禾的声音被风雨撕得粉碎,每个字都散在风里,她拽着师妹往柴房跑,脚下的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刚到柴房门口,就见后墙已被水泡得塌陷了一角,裂开的缝里往外淌着泥水,里面的柴火漂在水里,像群无家可归的孤舟,横七竖八地挤着,有些已泡得发涨,浮在水面上打旋。

    师太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攥着串佛珠,珠子被雨水泡得发亮,紫檀木的颜色深了好几度,她望着上涨的水势,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层冰:“别费力气了。”

    阿禾猛地回头,看见师太的白发在雨里飘着,像团被打湿的雪:“这不是溪水,是老天爷要收走这片山。”

    “收走?”阿禾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气,“那茶苗怎么办?庵里的经书怎么办?山下的村民怎么办?”

    师太没回答,只举了举手里的佛珠,珠子相撞,发出串清越的响,在雨声里格外分明:“你还记得春茶祭时,我带你去看的那棵老樟树吗?”

    阿禾愣了下。当然记得。那棵树在庵后坡上,有几百年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去年遭了雷劈,半边树干焦黑,所有人都说活不成了,可今年春天,焦黑的树皮上竟冒出了新绿。师太那时说:“万物有灵,取舍有度,该留的,劈也劈不死;该走的,留也留不住。”

    那时她不懂,此刻却浑身发冷——雁门关的城墙在雨里哭,前几日收到的信里说,关下的河水涨了丈余,守城的兵卒正背着沙袋堵缺口;西湖的堤岸在浪里颤,苏燕卿托人捎来的消息写得潦草,说画舫都被拖去加固堤岸了;素月庵的地基在泥里沉,墙角的裂缝里已能看见渗水,像条在墙上爬行的蛇。这不是寻常的雨,是天地在要一场献祭,要从这片山水里,取走点什么,才能平息这场怒。

    雨夜里,水已漫过庵门的第三级石阶。阿禾坐在佛堂的蒲团上,看着供桌上的经卷被湿气浸得发皱,纸页卷成了波浪形,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些,“慈悲”两个字糊在一处,像团解不开的结。佛堂的香燃得很慢,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绕着佛像的衣角打旋,像条不肯走的蛇。

    她摸出那片夹在《茶经》里的茶叶,是夏祭时落在发间的那片,那时还是青绿色,带着点绒毛,此刻已被潮气熏得发褐,边缘卷得像片枯叶,却仍带着点茶魂的硬,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股子不肯服软的韧劲。师太走进来,手里捧着件新缝的祭服,领口绣着茶树纹,用金线绣的,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扎眼,像片凝固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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