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先把经卷搬到西厢房去,那里地势高些。瓦顶的事,等雨小些再修,莫急。”可谁都知道,这雨压根没有要小的意思。
到了第七天,庵里的柴火快用完了。灶房里堆着的干柴被湿气浸得发潮,划着火种时“刺啦”一声冒出团黑烟,接着就灭了,连点火星子都留不下。二师妹蹲在灶前,手里攥着打火石,指尖磨得发红,急得直跺脚:“这火再点不着,中午就得喝冷水啃干饼子了!”师太这时从禅房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个旧松针垫,那垫子用了十年,松针都变成了深褐色,却还带着股淡淡的松脂香。“试试这个。”她把松针垫撕碎了塞进灶膛,又往里面塞了些干稻草,果然“噼啪”地燃了起来,虽然烟还是大,却好歹有了火苗。“这松针垫用了十年,吸足了禅房的暖,”师太用火钳拨了拨松针,火星子溅在灶台上,像撒了把碎金,“就像人心,攒够了暖,再大的湿冷也能焐热。”
阿禾蹲在灶前添松针,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想起西湖的荷叶。苏燕卿曾在信里画过荷叶挡雨的样子,说“雨大的时候,一片荷叶能接住半瓢水,你信不信?”她想象着那画面:铺天盖地的绿,雨水打在叶面上,珠圆玉润的,像撒了满湖的珍珠,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滚,却愣是漏不下去多少。“或许,咱们也能学荷叶。”她忽然对师妹们说,“后山有不少桐树,叶子大得能遮半个人,去摘些来铺在茶棚顶上,说不定能挡些雨。”
师妹们听了,立刻披着蓑衣往后山跑。桐叶果然厚实,正面滑溜溜的,雨水落在上面,大多顺着叶尖滚了下来。她们把桐叶一片片铺在竹席顶上,边缘互相压着,倒真像给茶棚加了层伞面。第二天去看时,茶苗根须处的泥土果然干爽了些,不再是稀糊糊的泥浆,叶片也渐渐挺直了腰杆,像被人轻轻扶了一把似的。
可这安稳没持续多久,雨势又猛地涨了。第九天夜里,阿禾被一阵“轰隆”声惊醒,那声音不是雷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塌了。她披衣起床,推开窗一看,只见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断了根粗的,正压在柴房顶上,瓦片碎了一地,混着雨水流得满地都是。“柴房!”她喊上师妹们,举着灯笼往柴房跑,灯笼的光在雨里摇摇晃晃,照见断枝压塌了小半个屋顶,里面的柴火垛被灌了雨,湿得透透的,连去年晒干的艾草都成了团绿泥。
“这下连松针垫都救不了了。”小师妹的声音带着哭腔,灯笼光映着她的脸,满是无措。阿禾摸了摸断枝的截面,湿漉漉的,还带着点黏手的树汁:“这树长了几十年,从来没断过枝。”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想起李大爷信里说的“城墙根的青苔连片了,守城的石头缝里都往外冒水”,想起苏燕卿提的“西湖边的驳岸塌了小块,正找人修呢”,这雨,好像真的不只是“邪乎”那么简单了。
第十天清晨,雨还在下,只是势头变了些,不再是密集的“噼啪”声,倒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哗哗”的,连成了片,把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吞了进去。阿禾站在茶园边,看着桐叶铺成的伞面被雨水压得弯弯的,像随时会塌下来。远处的山彻底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泡在了水里。她忽然很想给雁门关和西湖再写封信,想问李大爷的靴子够不够穿,问苏燕卿的画舫有没有被水淹,可又怕信送不出去——山下的路怕是早就被冲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