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响，阿禾的手腕转得匀匀的，茶叶和桂花在锅里跳着圆舞曲，把水汽都舞成了香雾，在灶房里弥漫开来，连房梁上的燕子都探出头，叽叽喳喳地叫，像在夸这香味。

    这香气飘出庵门时，正撞见砍柴归来的樵夫。他挑着柴担在门口站了半晌，粗布褂子被香雾染得发潮，柴担上的松针都沾着香，最后忍不住朝院里喊：“师太，您这是煮了啥宝贝？香得人脚都挪不动喽！我家婆娘要是闻见这味，怕是得天天来敲门！”阿禾在灶房里听见了，笑得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了，炒茶的力道也乱了，茶叶在锅里蹦得更高，像在跟着笑。

    师太说：“夏祭要祭谷神，得用新麦做供品。”阿禾便带着师妹们去山下的农户家学磨面。农户家的大婶系着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的面团揉得光溜溜的，像捧着团月亮。“揉面和揉茶青一个理，”大婶的手掌“啪嗒啪嗒”拍着面团，面团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力道匀了，麦香才能透出来，就像你们炒茶，得让每片叶子都沾着灶火的暖。你看这面团，得揉到能拉出丝，才算有了筋骨。”

    磨盘转起来时“吱呀”地唱，像谁在哼着老调子。金黄的麦粒从磨眼漏下去，变成雪白的面粉，簌簌落在竹匾里，像堆起了座小雪山。阿禾学着大婶的样子揉面，掌心按下去时，面粉从指缝冒出来，沾得鼻尖都是白的，像长了撮白胡子。小师妹凑过来帮她擦，手指一抹，倒把面粉抹得更匀了，结果俩人的鼻尖都蹭上了粉，对着面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滴在面团上，砸出小小的坑。

    蒸馒头时，阿禾找了片最完整的茶树叶，叶纹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在每个馒头顶上印个叶纹。蒸屉掀开的瞬间，白花花的馒头裹着麦香和淡淡的茶味涌出来，热气扑在脸上，烫得人直跺脚，却舍不得松手。大婶咬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含糊着说：“乖乖，这馒头都带着清甜味，是沾了你们庵里的仙气吧？比城里铺子卖的还香！”

    六月的太阳毒起来，像个大火球挂在天上，把茶园里的泥土晒得裂开细纹，踩上去“咔嚓”响。茶园里的草长得疯，没过多久就敢和茶树比高，草叶伸展着，像在跟茶树抢阳光。阿禾清晨去薅草，露水沾湿了僧衣，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像裹了层湿布。她蹲在茶树下，手指揪住草根一拽，带起的泥点溅在裤脚上，倒像绣了些褐色的小花。有回她发现草堆里藏着个鸟窝，几只没长毛的小鸟张着黄嘴丫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便每天绕着那片茶树走，连薅草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着这些小生命。

    正午的日头晒得地面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得跳起来。阿禾便躲在茶室里，教师妹们辨茶。茶罐在桌上排开一排，像列队的小兵，雁门关的野茶、西湖的龙井、素月庵的春茶，各有各的模样。“这是雁门关的野茶，”她拿起粗梗的茶叶，梗子硬得能硌手，“你看这梗子，像不像雁门关的城墙？厚实，带着股倔劲儿，泡出来的茶汤带点烈，喝着能暖到心里，像李大爷的热粥。”又捏起片龙井，叶片扁平，像被熨斗熨过，“这西湖的龙井就不一样，叶瓣嫩得像画舫上的丝绸，喝着润，像踩在西湖的软泥上，脚下都是绵的。”

    小师妹眨着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点茶末，问：“那师姐眼里的世界，是不是也像这茶，又清又亮？”阿禾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眼角——那里的白翳早已散尽，能看清师妹们发间的琉璃珠转着彩虹光，能看清远处山尖的云絮聚了又散，连雨丝飘落的轨迹都像绣在天上的银线，一针一线都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师太说的“心明则眼亮”，原来心里装着的暖多了，看什么都带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