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吃点,长力气’,现在听阿禾揉面的动静,‘咚咚咚’的,倒像听见她在念叨。”
风从院门口钻进来时,带着点山坳里的凉气,卷着院角那丛野蔷薇的香,扑在人脸上,像块浸了花露的凉布。竹筐就放在张叔脚边,李伯刚编到筐沿,青黄的竹篾支棱着,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倒像是谁在轻轻拨着琴弦。窗台上的仙人掌也跟着晃了晃,肥厚的绿掌往一边歪了歪,又慢慢直回来,刺上沾着的金粉似的光,簌簌落在面汤里,碎成点点金斑,随着汤面的涟漪轻轻晃,像撒了把星星进去。
阿禾站在廊下,靠着斑驳的木柱,看着他们吃面。张叔的左手不太灵便,大概是早年在战场上冻坏了,指关节肿得老高,像攥着几颗小石子。他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筷子在碗里打了个转,才夹住一根面条,往嘴里送时,面条滑了半截,他也不恼,低头用嘴唇抿住,慢慢嚼着,眼里却笑盈盈的,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汤面的热气,暖融融的。“这笋嫩得很,”他含着面说,声音有点含糊,“老李头挖笋的本事还是这么好,比当年在战壕里挖野菜强多了。”
李伯吃得急,大概是真饿了,也或许是面太香。他头埋得低,筷子扒拉得飞快,汤汁溅在灰布衣襟上,洇出几朵小小的黄花,像刚才阿禾摘的野菊。他浑然不觉,嚼得满嘴流油,喉结上下动得厉害,吃完一大口,才抹了把嘴,露出被汤汁沾得发亮的牙:“那是,当年挖野菜是为了活命,现在挖笋是为了尝鲜,能一样吗?”他说着,又往张叔碗里夹了块笋,“你多吃点,补补腿。”
王伯最是悠闲,他不慌不忙地挑着面条,时不时往嘴里扔颗南瓜子,“咔嚓”一声咬开,壳吐在脚边的空碟里。他边吃边给张叔讲村里的新鲜事,声音洪亮得很,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村东头的老王家,母鸡昨儿下了个双黄蛋,他婆娘宝贝得不行,用红布包着,说要给孙子当喜蛋,”王伯嗑着瓜子笑,“还有村西的刘寡妇,种的菜苗出得齐整,绿油油的,比谁家的都旺,她说沾了阿禾做酥饼的喜气呢。”
张叔听着,时不时点头,筷子也不停,把碗里的荷包蛋往中间推了推,想给阿禾:“丫头,你也吃,这蛋嫩得很。”阿禾摆手:“您吃,张叔,我特意给您卧的,糖心的。”张叔这才不再推,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蛋黄,橙黄的汁流出来,混在汤里,甜丝丝的。“当年在战场上,过生日能喝口热水就不错了,”他忽然叹口气,眼神飘得远了些,“有年冬天下大雪,我们躲在掩体里,我掏出块冻成硬块的窝头,战友们围着我,说‘老张,生辰快乐’,那窝头硬得能硌掉牙,我们却吃得比啥都香。”
李伯放下筷子,往灶房喊:“老王,再烧壶水来,咱爷仨喝两盅。”王伯应着,起身时差点被竹筐绊倒,他扶了扶筐子,笑道:“这筐编得结实,绊得我差点摔个屁股墩。”李伯瞪他:“当心点,别把我给阿禾装桃花瓣的筐碰坏了。”
吃完面,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张叔把粗瓷碗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嘴角还沾着点汤渍。王伯从怀里摸出个小陶埙,巴掌大的样子,黑褐色的,埙身上的泥还带着点潮,大概是刚从后山取回来的。他用袖口擦了擦埙孔,放在嘴边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