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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素心传 > 第186章 有志事成

第186章 有志事成(2/2)

从东边升到头顶,把他的影子压成个黑团,又落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条看不见的路。鸟在他头顶拉屎,他也不赶;蚂蚁爬过他的手,他也不动。回来时手里攥着把松针,绿得发亮,像刚摘的,说‘这树活得比谁都硬气’。那松针后来被你太奶奶收在布包里,缝成了个小香包,挂在他的枪套上,说‘带着点松涛的味,打仗时也能想起家里’。”

    粥快喝完时,碗底剩下点米油,阿禾用舌头舔了舔,甜丝丝的。巷口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露水的润,像山涧的泉水叮咚响。“栀子花——带露的栀子花——”那声音拐着弯,像根细针,轻轻挑着晨光,把沉睡的巷子都叫醒了。老李头望着院门外,眼神悠远,像透过巷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忽然说:“你太爷爷总说,他欠那小战士一棵桃树。那小战士牺牲前,趴在他耳边说‘我家院里的桃树种下了,可惜看不到开花了’。后来伤好透了,他真的在松树下种了棵桃树苗,是托人从南边带来的,怕不活,还特意从那小战士的家乡带了把土。他说‘等开花了,就当是替那娃看看春天’。”

    阿禾想起山顶那片笔直的松树,树干上还留着箭痕,像老人脸上的疤,却依旧往上蹿,枝桠伸向天空;想起松树下那朵倔强的紫花,扎根在石缝里,花瓣上沾着尘土,却开得精神,一点也不委屈。她忽然明白太爷爷养伤时熬的,不只是皮肉的疼,是对“活着”的念想——为了太奶奶的仙人掌,为了未种的桃树,为了那些没能等到春天的人。这念想像灶膛里的火,哪怕只剩点火星,也能重新燃起来,把日子烤得暖暖和和。

    灶膛里的火渐渐缓下来,红通通的炭块像睡着了,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留下暖暖的余温,把灶门前的小板凳都烤热了。老李头把捣好的草药包起来,用那靛蓝布包好,布角打了个结实的结,塞进竹篮——竹篮的提手磨得发亮,是太爷爷当年编的,竹篾间还嵌着点暗红的痕迹,像溅上的血,洗都洗不掉。“今天咱去看看那棵桃树,听说今年开花了,像堆粉雪。”他拿起竹篮,提手在他掌心转了转,那是几十年的默契。

    阿禾跟着他出门时,晨光正穿过梨树枝,在青石板上织出金网,网眼里落着几片花瓣,是昨夜被风吹落的梨花,白得像雪。叶片上的露珠滚下来,落在网眼里,亮得像碎银子,脚踩上去“咯吱”响,像踩着满地的星星。她摸着袖袋里那片抄药方的麻纸,粗糙的纸面蹭着掌心,带着点潮意——许是太奶奶当年的眼泪,又或是山间的露水,早已分不清了。那触感,像触到了太爷爷当年攥着枪头的力道,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把铁都捏出了印;也触到了太奶奶描着药方的温柔,指尖发颤,却一笔也不肯错,把思念都绣进了针脚里。

    原来日子里的硬气,从来都裹着软心肠。像那仙人掌的刺,看着扎人,却护着里面的花,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最深处;像那桃树的根,扎在战场的土里,浸过血与泪,却照样能开出春天的颜色,把苦难都酿成了甜。阿禾轻轻吸了口气,晨露的凉,小米粥的暖,草药的苦,还有远处卖花人的吆喝,都混在这晨光里,酿成了说不清的滋味——像人生,苦里有甜,硬里有软,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让人觉得有盼头,有念想,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老李头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像在数着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开着粉雪的桃林。阿禾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心里踏实得很,像踩着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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