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收着,临终前塞给我,说‘等阿禾长大了,让她知道,日子再难,也得想着点甜的’。”
阿禾往灶里又添了根柴,这次选了根细些的,柴芯里带着点松脂,刚架上去就“轰”地窜起串火苗,把灶膛照得通亮。火光映着她的脸,热得发烫,连带着眼眶也烧起来。她想起太奶奶留下的那本绣谱,最后一页绣着半朵桃花,针脚乱得很,像是没力气绣完,旁边用炭笔写着个歪歪扭扭的“等”字。
“太奶奶就一直守着?”她问,声音有点发紧,像被灶膛里的热气蒸得发黏。
“守着,寸步不离。”老李头放下石杵,从怀里摸出个用布层层裹着的东西——那布是块褪色的红绸子,边角都磨成了白边,上面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大得能塞下指甲盖,花瓣边缘抽了线,却看得出来当时绣得很用力,线拉得很紧,把布面都揪出了小褶子。他一层层打开,露出片泛黄的麻纸,纸边卷着,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点褐色的斑,不知道是药汁还是血迹。上面用炭笔描着个简单的药方,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拖得老长,像迷路的蛇,有的又挤成一团,像受惊的虫,却力透纸背,仿佛能看出写字人当时的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在背面透出个小小的洞。
“这是你太奶奶抄的方子,”老李头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麻纸,像怕碰碎了,指腹上的老茧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她不认字,就缠着军医一笔一划地教。军医写一个,她就跟着描一个,抄错了就用口水抹掉重写——你看这儿,”他指着个模糊的墨团,那里的纸比别处薄些,隐约能看见后面的补丁,“这就是抹多了口水,纸都烂了个小洞,她就用线在后面缝了块补丁,细得跟蛛丝似的。你太奶奶眼神不好,穿针得凑到太阳底下,缝这补丁时,怕是熬了半宿。”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麻纸都被她啃出了毛边,大概是想不起来怎么写,就咬着纸边琢磨,那牙印子现在还能看见点印儿。”
他指着其中一味药,炭笔写的“接骨草”三个字,草字头写得像朵花,笔画弯弯曲曲,带着股天真气。“这叫‘接骨草’,是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山里跑,在石缝里刨出来的。山上石头尖,她穿的那双布鞋,鞋底薄得像层纸,脚趾头都磨破了,血把鞋底都浸透了,走一步留个红印子。有次她跌进沟里,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老大一块,回来愣是没说,晚上给你太爷爷换药时,疼得直哆嗦,药碗都端不稳,洒了半盏,你太爷爷骂她‘傻娘们’,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把枕头都洇湿了。”老李头说着,从布包里抓出把接骨草,叶片边缘的锯齿还很清晰,“她手上被尖石划的口子,比你太爷爷的伤还多,回来就用灶灰抹抹,灶灰是她特意烧的槐树枝,说‘槐木性温,能止血’,第二天照样上山,裤脚沾着露水,头发上还别着不知名的小紫花——她总说,看见花,就觉得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