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沙盘,青瓦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被阳光晒得发亮,像铺了层灰黑色的锦缎;城墙外的官道上,几队商队正慢悠悠地走,骆驼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串移动的墨点。风从楼外灌进来,带着股土腥味和青草的气,吹得人头发乱飘,却让人心里豁亮,像被清水洗过似的。
“你看,那边是去南方的路。”老李头指着远处条蜿蜒的小路,路像根银线,一头拴着关城,一头扎进远山的雾里,“你从南边来,走的就是那条路的影子,只是现在修宽了,当年你太奶奶嫁过来时,这条路窄得只能过匹马,她坐在花轿里,一路颠得吐了三回。”他又指向另一边,“那边是往北边去的,当年商队走镖,都从这儿过,骆驼的铃铛声‘叮铃叮铃’的,能从天亮响到天黑,连城墙根的石头都记着那调子。”
阿禾趴在垛口上往下看,垛口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像块玉石。楼下的人变得小小的,像搬家的蚂蚁,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忙忙活活,却不嘈杂,像幅流动的画。城墙外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是纸糊的老鹰,翅膀上画着黑条纹,被风吹得鼓鼓的,飞得比关楼还高,像只真老鹰在天上盘旋。风里传来他们的笑声,脆得像银铃,惊飞了檐下的鸽子,鸽群“扑棱棱”掠过头顶,翅膀上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忽然明白,这关楼不只是座冰冷的建筑。它藏着太多的故事:有守城士兵的血,有离人洒的泪,有商人算的账,有孩子追的蝶。它见过厮杀,也见过团圆;见过哭嚎,也见过欢笑。它像位活了千年的老人,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生息繁衍,把日子过成了柴米油盐,也过成了诗。
夕阳西下时,老李头拽了拽阿禾的袖子:“走,回去了,晚了灶房的火该灭了。”往回走的路上,关楼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条金光闪闪的路,通向天边。城墙的砖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像被镀了层熔金,砖缝里的紫花也染成了橘色,像撒了把火星子。阿禾回头望了望,关楼的铃铛还在响,檐角的灯笼已经亮了,是橘红色的,像颗颗悬在天上的星,把归人的路照得亮亮的。
“以后啊,你就会懂,这关里的风,关里的土,关里的人,都是有根的。”老李头的声音里带着点感慨,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跟关楼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棵老槐树,根扎得深深的。
阿禾点点头,她好像有点懂了。这雁门关,不只是道关隘。它是太奶奶花轿走过的路,是太爷爷守城时倚过的垛口,是老李头磨面时听的铃铛声,是她手里菠菜的土腥味。它是牵挂,是归宿,是日子里的烟火气,是岁月里的安稳味。就像老李头做的面,像太奶奶绣的花,像菜地里的菠菜,寻常,却让人离不开,忘不掉。
回到院里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个银盘子,被梨树枝桠架着,晃悠悠的。石桌上的糖牡丹还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糖香混着梨花香,像杯加了蜜的凉茶。老李头在灶房里忙碌,柴火“噼啪”响,油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月光里散成淡淡的雾。阿禾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院里的月光,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像个小蘑菇。她听着灶房的声响:铁锅碰着铁铲的“当当”声,老李头哼戏的“咿呀”声,水壶烧开的“呜呜”声,心里踏踏实实的,像揣了块暖玉。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雁门关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成了她心里的根。这根会顺着血脉往深处扎,扎进太奶奶的绣花针里,扎进太爷爷的枪杆里,扎进老李头的面汤里,再也拔不掉了。而这样的日子,会像关楼的铃铛声,一直响下去,清清脆脆,暖暖和和,把岁月都酿成甜酒,越陈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