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她看见他把布袋系得更紧了,绳结勒进了布面,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两颗会跳的心——一颗连着南边的牵挂,是舅姥爷的咳嗽声,每到天冷就犯,像破风箱似的;是老宅院里的桂花香,一到秋天就飘满院子,甜得发腻;还有渡口的浪涛声,“哗哗”的,总在梦里响;另一颗系着北边的安稳,是关楼的铃铛声,“叮铃铃”的,日夜不停;是老李头的哼戏声,跑调却认真;还有这菜地里的土腥味,踏实得让人安心。
“走了,回去了。”老李头拎起竹篮,篮子把手勒进他粗糙的掌心,留下道红痕。里面的菠菜和小葱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悄悄话,叶子碰着叶子,带着点湿意。
往回走时,太阳更高了,像个烧红的火球悬在天上,把影子都晒得短短的。巷子里更热闹了,像口沸腾的锅。梳头的妇人已经开始在门口搓麻绳,麻线在她手里转着,像条长蛇,从左手缠到右手,又从右手绕回左手,她的手指飞快地动着,麻线“嗡嗡”响,地上堆着一小捆搓好的麻绳,像条粗粗的蛇。
纳鞋底的婶子身边多了个小孩,大概四五岁,穿着件红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拿着块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糖块黄黄的,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手指戳着地面,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蚂蚁被吓得四处乱爬,他却笑得咯咯响。
卖早点的老汉已经回来了,车板上空了大半,蒸笼里还剩几个包子,瘪瘪的,像泄了气的球。他正和几个老头坐在墙根下抽旱烟,烟杆是铜的,闪着光,烟袋锅“吧嗒吧嗒”响,像小石子敲地,烟雾缭绕,像片小小的云,把他们的脸都遮得朦朦胧胧的,只听见他们在说昨天的戏,“那穆桂英演得真不赖,嗓子亮得像铜铃”。
路过豆腐坊时,里面传来“咚咚”的撞浆声,是石磨转动的声音,沉闷又有力,像远处的雷声。还有豆浆的甜香飘出来,是黄豆磨出的醇厚香气,混着菜地里的土香,格外好闻,像把两种味道揉在了一起,甜里带着点土气,土气里又透着点甜。老板娘站在门口,她系着块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点豆浆的白渍,正往筐里捡豆腐,豆腐白嫩嫩的,像块块白玉,还带着点热气,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见老李头,她抬起头笑着招呼:“李大爷,今天的豆腐新鲜,刚出锅的,要不要来点?给你算便宜点。”
“不了,中午吃菠菜拌麻酱。”老李头笑着摆手,眼角的皱纹又堆了起来,“改天再买,等我孙女拌的菜吃够了,就来称你的豆腐。”
阿禾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她想起昨夜梦里太奶奶的笑容,太奶奶穿着蓝布衫,坐在梨树下,手里拿着针线,看见她就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想起舅姥爷的嘱托,临走时舅姥爷拉着她的手,说“到了关里,跟着你二大爷好好过日子,他是个实在人”;想起老李头粗糙手掌的温度,昨夜替她擦嘴角蛋黄时,那厚茧蹭过皮肤,有点痒,却让人踏实。那些藏在糖香、面香、菜香里的念想,那些跨越了南北的牵挂,像种子落在土里,早已在这雁门关的土地上生了根,发了芽,连带着她的心,也在这里扎下了根。
就像墙角的牵牛花,昨夜还合着瓣,像个个小喇叭没吹起来,此刻却开得热热闹闹,紫色的、蓝色的,张着嘴迎着光,藤蔓爬过青砖,把过去和现在缠在了一起——太奶奶的绣帕,上面的牡丹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针脚的细密;舅姥爷的木勺,勺柄被磨得光滑,带着他的体温;老李头的戏词,纸页发黄,却写满了认真;还有她手里的小葱,带着泥土的潮气,都在这晨光里,变得鲜活而温暖,像幅流动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