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忽然停住了,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喉结滚了滚,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句话:“这道痕,是你舅姥爷说要学木匠那天刻的,他说学了木匠,就给戏班做戏台模型,还要给我雕个帅印,说‘唱戏得有真家伙撑着’。”
阿禾点点头,嘴角带着笑,眼里却湿湿的,“舅姥爷总说,当年您笑话他手笨,刻个木勺都歪歪扭扭,勺把是弯的,盛汤漏一半。他还说,您偷偷把那木勺收起来了,说是‘留着当念想’。”
“可不是嘛,”老李头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破锣,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牙床有点发青,“他刻的戏台柱子,歪得像被风吹过的芦苇,还嘴硬说‘这叫灵动,像活的’。那木勺我还留着呢,在我床头的木匣里,勺把上的毛刺都被我摸平了。”他又打开瓷片包,蓝布帕子上的梅花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得能塞进手指,却是太奶奶的手艺,当年她眼睛花了,穿针都得让人帮,却硬是绣完了这半朵。半片牡丹瓷片躺在帕子里,釉色依旧鲜亮,粉里透着点白,像刚开的花,老李头用指腹轻轻蹭着瓷片边缘,那里磨得很光滑,是常年被摩挲的样子,“这是我娘的陪嫁,当年走得急,忘在柜顶上了,还是你太奶奶后来收拾柜子时发现的。她总说,等我回来,要把这半片补全了,找个好匠人,镶在梳妆盒上,说‘女人家的东西,得完整’。”
“太奶奶走的前一年,还在念叨这事呢,”阿禾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她眼睛看不清了,就摸着这瓷片说‘你二大爷要是回来了,准能认出这花,他小时候总偷摸拿这瓷片当玩意儿’。她说您要是回来了,就让您看看她新绣的帕子,比当年的好看,针脚密,花儿也精神。”
老李头没说话,只是把石头和瓷片小心地放进棉袄内袋,手按在上面,像捂着两件稀世珍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旁边的老头们见这光景,都凑过来搭话,离得最近的王老头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老李,这是你家后人?瞧着面善,像你年轻时候的模样,眼睛亮。”
“是,我侄孙女儿,从南边来的,”老李头的声音里带着点骄傲,像炫耀什么宝贝,他拍了拍阿禾的胳膊,手心粗糙得像树皮,却带着股热乎劲,“快,坐我这马扎上,别站着,这石头地凉,小心伤着腰。”他往旁边挪了挪,马扎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响,让出大半个位置。
阿禾刚坐下,马扎的藤条硌得屁股有点疼,却比站着舒服。就见老李头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个布包,布是粗棉布,洗得发白,上面打了个结,他解开结,里面是块干硬的柿饼,柿饼上的白霜厚厚的,沾了点他手上的黑泥,像撒了点芝麻。“刚从集上买的,甜得很,你尝尝,这是关里的吊柿饼,挂在屋檐下晒足了太阳,比你们南边的软和。”
阿禾接过来,柿饼硬得像块石头,她咬了口,甜意瞬间在嘴里炸开,带着点阳光的味道,还有点涩,是没完全熟透的滋味。她慢慢嚼着,看见老李头正看着她,眼里的光像小时候舅姥爷看她的样子,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