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尾翘起,腰身圆浑,真像只刚破壳的水鸟,骨架硬朗得很,只等着披上帆布的“羽毛”。阳光从船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脚边投下明明灭灭的亮斑,像撒了把碎银子,他忽然觉得这船在轻轻喘气——刚才拼最后一块船尾板时,他分明听见木头“咔嗒”响了一声,像在伸懒腰。
“李大哥,歇会儿!”街角酒坊的张掌柜挤进来,手里拎着个锡酒壶,壶嘴冒着白气。他往粗瓷碗里倒酒,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着几粒杨梅,“刚酿好的杨梅酒,冰镇过的,解乏!”酒液滑进喉咙时,带着股子清甜的酸,像把凉丝丝的小扇子,一下子扫去了满身的热汗。
张掌柜蹲在船边,看着李二郎手里的棉布蘸着桐油往船缝里蹭,忽然叹口气:“还记得不?十年前你爹造船,也是这么蹲在船壳里刷油,刷着刷着就直不起腰,我给递了碗酒,他才缓过来。”
李二郎的手顿了顿。爹当年造的“顺风号”,龙骨用的是普通松木,没撑过五个台风季就沉了。爹捞回块船板,天天摩挲着说“木头不硬,亏得当年没载着人”,直到临终前还攥着那块板,指腹在开裂的纹路里抠来抠去。“我爹说,油刷得好,木头能多活几年。”李二郎把棉布往油桶里浸了浸,桐油清苦的香气漫开来,混着酒香,倒有几分特别的醇厚。
刷第一遍桐油时,木头的纹路像活过来似的,一点点舒展开。那些平日里看不清的细缝、结节,被油一浸,忽然变得清清楚楚,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道里都藏着故事。有块船侧板上有个月牙形的疤,是当年山里的松鼠啃的,伐木工没舍得削掉,说“带着点活气,船也能灵醒些”;还有块底板,纹路像条鱼,头朝船头,尾朝船尾,老木匠说这是“鱼随船走,年年有收”的兆头。李二郎用棉布一遍遍往缝里蹭,指缝里的油亮得晃眼,蹭到第三遍时,木板已经吸饱了油,变成深沉的褐色,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块浸了水的玉。
第二遍桐油刚刷完,张婶又挎着篮子来了,这次篮里是个荷叶包,一打开,酱肘子的香味差点把蜜蜂都招来。“我家那口子非让我送来,说给李大哥补补力气,”张婶用筷子戳了戳肘子,油汁顺着筷子往下滴,“这肘子炖了三个时辰,骨头都酥了,你就着酒吃,舒坦!”
李二郎没客气,掰了块肘子塞进嘴里,酱香味混着肉香在嘴里炸开,肥而不腻,果然炖得稀烂。张掌柜笑着举杯:“等船造好了,咱哥俩在甲板上摆桌酒,就用这肘子当下酒菜,我再叫上唱渔歌的陈瞎子,让他给咱唱段《乘风破浪》!”
“得叫上张叔,”李二郎咽下肘子,抹了把嘴,“他懂看潮,以后出海还得靠他指点。”张叔就是张婶的男人,自从丢了船,天天蹲在海边看潮,把潮涨潮落的时辰记得比谁都准,谁要出海,问他准没错。
刷第三遍桐油时,镇上的孩子们又来了,手里拿着捡来的贝壳,往船缝里塞。“李伯伯,给船穿件贝壳衣裳!”梳羊角辫的小花把个扇形的扇贝嵌在船帮上,贝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虹彩。李二郎没拦着,任由孩子们折腾,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贝壳嵌在油亮的船板上,倒真像给船缀上了串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