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吹山,不拂树,专挑人耳根最软的地方钻。刚入谷口的新人玩家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面罩,便听见自己童年最熟悉的那首童谣??调子没错,词却全变了。副队下意识跟着哼:“月光光,照地堂,阿爸炸炉我帮忙……”话一出口,他猛地掐住自己喉咙,瞳孔骤缩:他五岁那年,父亲死于化工厂爆炸,尸骨无存,连遗照都是用旧工牌P的。可此刻,他舌尖残留的旋律里,分明有父亲粗糙手掌拍他后背的触感,有安全帽上未干的汗渍味,有C4引信燃烧时那一声“嗤”的轻响。
没人提醒他不对劲。
因为所有人,都在哼。
队长哼着,手指无意识在战术手套上敲击节拍,节奏与远处丹炉废墟中渗出的黑水滴落频率完全一致;医疗兵一边给队友打肾上腺素,一边用针管在自己手背上画符,画的不是十字,而是九道扭曲锁链;就连那个总在队聊里发沙雕表情包的新人,此刻也仰着头,嘴唇无声开合,吐出的却是西夏文祷词??他根本不懂西夏文,可舌根肌肉的每一次颤动,都精准复刻了三世纪敦煌藏经洞出土《归虚引路仪轨》残卷上的发音标记。
这不是幻听。
是共感。
是低语纪元的第一课:当千万人同时相信一件事,那件事就不再是虚构。
浩南哥站在废墟边缘,脚下是琉璃丹炉崩解后凝固的汞浆,表面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他没看那些疯唱的玩家,目光钉在莲心婴儿脸上。婴儿正用小拇指蘸取自己脚踝渗出的一滴血,在虚空里缓缓画圈。每画一笔,空气中就多一道涟漪,涟漪扩散至百米外,便化作半透明符文,悬浮不动,像被冻住的雨滴。符文越积越多,渐渐连成一张覆盖整片山谷的巨网,网眼之中,嵌着无数微缩场景:有玩家在副本里跪拜BoSS,有NPC工匠将活人熔铸进装甲关节,有科学家把脑机接口插进自己太阳穴,对着监控镜头微笑说“这次一定成功”。
“你在织‘因果茧’。”浩南哥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吞噬过两座丹炉的人,“用他们的执念当丝,用我的腐化当锚点。”
婴儿咧嘴一笑,露出粉嫩牙龈:“爸爸教过我,线要够韧,结才不会散。”他顿了顿,小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枚青铜齿轮,齿隙间卡着半截断裂的锁链,“第三炉毁了,可锁链没断干净。他们以为炸的是炉,其实炸的是‘遗忘’的保险栓。”
浩南哥终于低头,看向自己左胸。战术服下,那枚竖瞳纹身正随婴儿掌心齿轮的转动而明灭。每一次明灭,他视野边缘就闪过一帧画面:不是记忆,是预演??他看见自己亲手拧断喷火兵的颈椎,看见欧格林亚人跪在帝陵前吞食自己的义眼,看见伊万把认知稳定锚植入自己太阳穴,然后笑着引爆。所有画面都带着温热的血腥气,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麻。
“你给我看这些,是想让我害怕?”他问。
婴儿摇摇头,把青铜齿轮轻轻按向浩南哥胸口。齿轮嵌入皮肤瞬间,没有血,只有一道幽蓝电弧窜过两人手臂。浩南哥眼前骤然一黑,再亮起时,已不在废墟。
他在一间产房。
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白墙上有几道暗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陈年霉斑。玻璃窗外,年轻的浩南哥正焦灼踱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上面胎儿影像模糊不清,唯有一行打印小字清晰可见:“胎心率异常,建议终止妊娠。”他抬手抹汗,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刀疤??那是昨夜他割腕未遂的痕迹,血还没止住,顺着指缝滴在瓷砖地上,聚成一小滩,映出天花板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产房门开了。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脸被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母子平安。男孩,六斤八两。”
年轻浩南哥冲进去时,脚步踉跄。他扑到病床边,颤抖着掀开襁褓一角??婴儿闭着眼,小嘴微微翕动,额角有一颗淡褐色小痣,形状像半枚锁链扣。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护士递来温水,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就在他低头喝水的刹那,襁褓里的婴儿睁开了眼。
不是新生儿该有的混沌。
那双眼睛漆黑、沉静,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着九座微缩丹炉的虚影。
年轻浩南哥的手僵在半空。水杯倾斜,清水泼洒在婴儿脸上。婴儿没哭,只是静静看着他,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画面碎裂。
浩南哥猛地吸气,发现自己仍站在废墟上,婴儿的小手还按在他胸口。齿轮已消失,竖瞳纹身却比刚才更亮,边缘泛起细密金鳞。
“你不是我的孩子。”他声音沙哑,“你是……容器的钥匙。”
婴儿咯咯笑起来,小手突然攥紧浩南哥衣襟:“爸爸骗人。钥匙从来不在外面。”他另一只手指向自己胸口,“在这里。和你一样。”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隆巨响。
不是爆炸,是坍塌。
西王母宫遗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