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想把人留下,看着江宁走向火车站的那一刻,他几乎用尽了全部自制力才克制住上前阻拦的冲动。
他也怕这人一去不回头,但强留是留不住的。
就连知道江宁下乡的目的时,其实他脑子里闪过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秒。
如果动用家里的关系,在回城手续上制造一些障碍,以此作为筹码,是不是就能逼江宁妥协,和他在一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甚至没等他细想,就被掐灭了。
而且他有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直觉,如果他真的用江宁在意的亲人去威胁、逼迫。
对方绝不会被拿捏,结果只会是鱼死网破,江宁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接受他,还会恨他入骨。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从秋收结束回了市里,都好几个月了,工作繁忙,应酬也不少,可就是忘不掉这人。
好几次午夜梦回,浮现的都是这人在车间专注工作的侧影,或是两人偶尔一起吃饭时,那双总是含着清浅笑意的眼睛,
就连今天在车上,被江宁那样直白、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一点幻想和余地都不留。
他在难过憋闷的同时,心底某个角落竟然还在想:
不愧是他喜欢的人,做事就是干脆,不拖泥带水,不给人无谓的希望。清醒又果断。
韩硕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一定是疯了,或者中了邪,被人这样明明白白地推开,还能给自己找出欣赏对方的理由。
段朝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劝也是白劝,其实他心里,还是希望江宁真的就此一去复返,这样彻底断了好兄弟的念想也好。
接触越多,纠缠越深,陷得也就越深,就越忘不掉!
而因为同一个人,在几十公里外的横河子镇,正以更加尖锐、也更加沉默的方式,在一个小院里上演着。
屋里的灯光明亮,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却驱不散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沉重压抑。
沈越就坐在屋子中间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平日里那么高大、强悍的男人,此刻竟显出有些疲惫和脆弱。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他英俊却苍白憔悴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紧抿的薄唇,更添了几分萧索。
旁边的立春只觉得鼻子发酸,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小叔会露出这样无助、痛苦,甚至接近崩溃的一面。
从得知江宁担心他外公他们,跟着火车去往阳市的消息到现在,沈越就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好几个小时。
立春有心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只能站在原地,心疼地看着,却无能为力。
沈越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他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掏了出来,跟着那个狠心决绝的人一起,坐上了南下的火车,远去了。
留下的,只有胸腔里的空洞和钝痛,混合着被抛弃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冰冷的事实:江宁走了,回了阳市,那个有他亲人,朋友,有他熟悉环境的地方。
他很可能不会再回到这个北方小镇。
这个人,就这么突然地走了,这么干脆利落地从他的生活里抽身离去。
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他送江宁鲤鱼花灯时,那人眼中的动容和含笑的眉眼;夜晚和自己漫步松江,轻松惬意的侧脸。
清晨不想起床,赖在自己怀里用脸蹭着的他,迷糊可爱的模样……这些温暖、美好的画面瞬间切换成,国营饭店里,那人低着头把他当成陌生人的场景。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唐宋走了进来,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椅子里的沈越身上,停留了几秒便移开。
自己默默地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在离沈越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几分钟,唐宋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语调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越哥,亲人对江宁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他最小那个表弟才八岁。
路途那么远,火车上又乱,他不放心,亲自去送一程,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越的反应,继续说道:“而且,他还给立夏留了纸条,让帮忙请假,还特意写了‘我一定会回来’。
越哥,你想想,他要真的打定主意一去不回,请不请假对他来说都一样,就算是为了敷衍韩硕,让对方帮忙去厂里说一声就行了。
为什么特意让把纸条转交给立夏?这话,很可能……就是带给你的。”
唐宋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紧紧锁在沈越身上,声音都有些发颤:“再说了贺源还在牛棚呢,他把贺源当亲弟弟看,这次走,没给贺源留一句话。
这反而说明……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回来了,没必要特意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