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征服的快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杨兰妏。
这个女人,她经历过前朝的覆灭,见证过大唐的崛起。
她骑过战马,挥过长鞭,她在玄武门那个流血的夜晚,坚定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可以随时结束生命的匕首。
只有她能听懂这些。
只有她在听到“分进合击”、“十万大军”的时候,眼里不会有那些后宫妇人的惊恐,而是会有和他一样的、对于力量和胜利的渴望。
“怎么不说话?”
李世民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患得患失的小男人。
他松开一只手,有些慌乱地去摸杨兰妏的脸颊,“是不是朕太凶了?吓着你了?还是……还是朕这身酒气熏着你了?”
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朕一说到打仗就收不住……你别嫌朕烦。”
杨兰妏看着他。
看着这个上一秒还是指点江山的帝王,下一秒就变成求安慰的丈夫的男人。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点点凉意,轻轻点在他那紧锁的眉心上,然后顺着眉骨滑下来,落在他那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眼尾。
“没吓着。”
她轻声说,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郎是这天下的主子,是要做明君的人。这股子气势,才是臣妾熟悉的二郎。”
她反手握住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侧过头,在他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却像是一个烙印,烫得李世民手心一颤。
“去打吧。”她说,“把这三年受的委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臣妾在宫里,给你备好庆功酒。到时候,咱们一起看那个颉利跳舞。”
李世民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杀伐,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更深沉的冲动。
他猛地将那张碍事的舆图扫到榻下,一把将杨兰妏捞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兰君……”
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好呢?朕这辈子……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呢?”
他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可是朕不能去。”
“那帮老家伙……魏征那个倔驴,还有房玄龄那个软钉子……死活把朕摁在长安。”
他抬起一只眼,委委屈屈的看着杨兰妏,似乎身上的凤凰羽毛都蔫吧了。
“兰君,你说,朕是不是才是这大唐最会打仗的人?凭什么李药师能在白道杀个痛快,朕就只能在这儿看折子。”
杨兰妏默默他的头,“会打仗倒是真的,可若是‘最’,那我可要为李靖将军他们委屈了。”
“我知道你在这长安待着心痒痒,恨不得提枪上马,亲自杀穿突厥一雪前耻。”
“我也支持你,心痒和手痒都没用。”
兰妏的声音摸清不中,她的指尖穿过他鬓角有些潮湿的发根,微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兰君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没躲,反而委屈巴巴的主动把脸往她掌心蹭。
胡茬刺着掌心的软肉,有点痒,也有点疼。
其实李世民这个年纪本来该蓄胡须了,只是李世民心里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年龄焦虑,为了显年轻就没蓄。
兰妏还在继续说,“你是这大唐的脑袋,不是拳头。拳头打出去还能收回来,脑袋若是……”
“闭嘴。”李世民闷哼一声,把自己的脸和身体与兰妏契合得更紧,“朕不去。”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把那骨子冲动压下去,“朕就在这儿守着你。守着咱们的家。”
“明天……明天还要早朝见那帮老臣……还要听马周的折子……还要盯着李靖的军报……”
烛火摇曳了一下,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
但这黑暗并不冷清。
在这帝国的中心,在这张承载着最高权力的床榻上,两个曾经相依为命的孩子,两个如今并肩而立的至尊,正在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
长安城的风,总是比宫里的要野一些。
它裹着西市胡姬身上劣质却浓烈的香粉味,混杂着刚出炉的蒸饼热气,还有那一股子无论怎么洒扫都盖不住的牲畜粪土味,直愣愣地往人鼻子里钻。
李世民今日没穿那身明黄晃眼的龙袍,换了件鸦青色的圆领窄袖缺胯袍,腰间束着条不算太起眼的革带,只挂了个绣工精细的荷包。
那是去年端午杨兰妏随手缝的,针脚有些歪,他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他手里没拿马鞭,而是牵着一只比他矮了半截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