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焦头烂额,几乎忘了过问皇子们的动向。
“回皇上,” 夏守忠略一思索,恭声答道,“前日五殿下身边的内侍曾来禀报,说五殿下在御苑练习骑射时,马匹不知何故惊了一下,五殿下不慎摔落,伤了腿骨,太医叮嘱需静养些时日,故而近日未曾出门。六殿下今日一早便出宫去了,至于去向何处,六殿下未曾明言,奴才也不便深问。”
皇上闭着眼睛,几乎不用想就能猜到:“还能去哪?肯定是又跑去林府附近,盼着能偶遇林家老三了。”
他这个儿子,对林清的执着,简直到了令人头疼的地步。
说来也巧,这世间之事,有时便是这般不禁念叨。
皇上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小太监略带急促的通传声:“启禀皇上,六殿下在殿外求见。”
皇上眉梢微挑:“让他进来。”
萧承煜快步走入,脸上没有往日出宫归来时或兴奋或沮丧的生动表情,反而带着一种闷闷不乐的沉郁。
他依礼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皇上打量着他,“看你这时辰才回来,还这副模样……怎么,今日林洁行总算愿意见你了?” 他猜测儿子大概是见到了人,但或许碰了软钉子。
谁知,萧承煜闻言,嘴角垮得更厉害了,声音也闷闷的:“人是见到了……可儿臣宁可他还像前几日那样,干脆不见我!”
这倒奇了。
皇上深知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恨不得长在林家老三身边,今日好不容易见了面,怎么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来了点兴趣,问道:“哦?见了面反而更不高兴?他给你气受了?”
“他……”
萧承煜抬起头,眼圈竟然有些发红,不是愤怒,倒像是憋屈和伤心,“他对儿臣客气得不得了!行礼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一口一个六殿下,客套得很!”
他越说越委屈,“这还不是最气人的!他今日肯见我,根本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而是为了正事!”
“正事?”
“是!” 萧承煜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控诉,“他恭恭敬敬地请托儿臣,说知道儿臣常伴父皇左右,恳请儿臣想想办法,能否让父皇先看他呈上的那份谏折。他说他的折子写得急,有些紧要之言,盼父皇能早日御览。”
皇上和一旁的夏守忠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林清如此急切地想让自己看到他的谏折?这倒有些不同寻常。
按照常规流程,那么多奏折,轮到林清那个品级,确实还需些时日。
“夏守忠,” 皇上吩咐道,“去把林洁行的那份谏折找出来,朕倒要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了不得的紧要之言,这般着急让朕看见。”
“是。” 夏守忠应声,很快便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准确地找出了林清的那一份。
皇上接过那份不算太厚的奏折,展开。
起初,他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然而,仅仅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再往下看,眉头越拧越紧,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奏折开篇,连一句“臣闻”或“伏惟”之类的套话都省了,直接切入主题。通篇下来,文采斐然,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气势磅礴——但所有这些,都服务于一个核心:痛斥!
不是委婉的讽谏,不是含蓄的提醒,更不是迂回的规劝。
而是直白的、犀利的、甚至可称尖锐的批评与质问!矛头直指皇帝近期的种种作为:多疑寡恩,赏罚不明,亲小人而远贤臣(虽未明指,但结合上下文,所指昭然若揭),因私心而坏国法,因猜忌而损栋梁……
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愤慨,在皇帝多年阅览的奏章中,实属罕见。
奏折里最“客气”的一句话,大概就是末尾那句格式化的“臣林洁行顿首”了。
皇上快速浏览完毕,缓缓合上奏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奏折边缘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依旧气鼓鼓的儿子,语气有些复杂,又带着点自我解嘲般的费解:“他就这么在奏折里,把朕骂了个狗血淋头。难道就不怕朕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
这林清,胆子也太大了。难道真是仗着与他儿子的情分?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直强忍着情绪的萧承煜,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最脆弱的地方,一直红着的眼圈再也兜不住,“哇”的一声,竟当场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是假哭,也不是撒娇,而是真正伤心委屈的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十七岁皇家子弟该有的仪态?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萧承煜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喊道,“他不要我了!他连官都不想做了,肯定也不会再要我这个朋友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