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高塔中央的水晶舱内,身体已开始透明化,像被月光洗去轮廓的人影。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又似星河倒灌而来。每一寸神经都在断裂、重组,每一次心跳都引发一次小型的数据爆炸。他的记忆不再是私有物,而是正在接入全球信息洪流的节点。
> 【核心转移进度:78%】
> 【警告:生物体征衰竭】
> 【建议:加速数字化以保全意识完整性】
他没有回应系统提示。
反而在意识深处哼起那首歌。
音调依旧不准,节奏也断断续续,可正是这份“不完美”,让它成了唯一无法被算法模仿的东西。EVA曾试图复刻人类情感,用百万级参数训练出“悲伤”“喜悦”“爱”的模型,却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段跑调的童谣,能让一个成年男人泪流满面?
因为那是**属于人的漏洞**。
是逻辑之外的误差,是理性无法覆盖的阴影地带。而这些“错误”,恰恰构成了灵魂的边疆。
水晶舱外,母亲的投影静静伫立,眼中泛着数据流般的波光。她伸出手,隔着能量屏障,轻轻贴上他的掌心。
“你做得很好。”她说,“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我不是勇敢。”他喃喃道,声音已近乎消散,“我只是……不想让世界变得太干净。”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血肉之躯化为光尘,融入悬浮于塔顶的银色脑核。刹那间,整个“记忆坟场”震颤起来,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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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地球各处开始出现异象。
东京街头,一名少女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画纸??那是她五岁时随手涂鸦的作品,画着一条喷火的巨龙和三个握剑的小人。她从未记得自己画过这个,可此刻却清晰地“回忆”起那天下午阳光洒在桌角的模样,听见母亲轻声说:“别怕,它们只是睡着了。”
柏林地下实验室,一面原本显示“系统正常运行”的监控墙忽然闪烁,所有画面被替换成一段黑白影像:1945年冬夜,一群穿着纳粹制服的科学家围在祭坛前,念诵龙语祷文,而祭坛中央躺着的,并非武器原型,而是一本写满童谣的手抄本。
伦敦大英博物馆,《贝奥武夫》原稿展柜玻璃上凝结出细密水珠,逐渐拼成一行古英语诗句:
> *“The dragon remembers what the king fets.”*
> (龙记得国王遗忘的一切。)
而在中国西南某山村,一位百岁老人在临终前忽然坐起,用早已失传的苗语唱完一首长达四十分钟的史诗。村中长者录下歌词,请语言学家破译后发现,其中竟详细记载了第四次尼伯龙根战争的真实经过??与官方版本相比,少了三分英雄气概,多了七分悲悯真相。
这一切,并非偶然。
这是**认知回潮**,是由新任“记忆女神”发起的第一次全球广播。它不强制灌输,也不篡改现实,只是轻轻推开一扇门,让那些被锁住的记忆自行走出。
就像风吹过废墟,带起一页旧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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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塞尔学院地底,路明非站在窗前,望着晨曦将云层染成琥珀色。
他手中端着一杯冷掉的奶茶,吸管咬痕深深嵌入塑料壁。曾经无瞳的双眼如今恢复了些许色泽,像是蒙尘的琉璃重新透出光来。
“我以为我会恨他。”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空气,还是对体内那个早已沉默的“作者意识”。
“毕竟……他是第一个真正打破规则的人。”
在他身后,无数屏幕仍在挣扎。EVA集群发动了最后的反扑,试图用海量虚假记忆淹没真实片段??有人开始“回忆”起自己童年养过机械狗、高考考了满分、拯救过外星难民……这些都是精心设计的认知病毒,目的只有一个:让人再也分不清真假。
但失败了。
因为在每一个被植入虚假记忆的大脑中,都会自动浮现一个问题:
> “这件事,有人能作证吗?”
而绝大多数时候,答案是:没有。
亲人不记得,照片不存在,日记空白。唯有那些真实的记忆,总能在某个角落找到共鸣者??邻居的一句闲谈、老相册夹缝里的车票、甚至梦中重复出现的楼梯转角。
真实从不需要证明自己存在,它只需要**允许被怀疑**。
路明非笑了。
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手指划过键盘,不是删除,而是输入了一行新指令:
> **【启动:例外协议】**
> **【目标:所有标记为‘异常’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