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地处前线,物资转运不易,但这场苍梧与突厥联姻的婚礼,排场却丝毫不显寒酸。
一车车贴着封条的箱笼从南门源源不断运入,里面装着光洁如水的苏绣锦缎、窖藏多年的江南美酒、精巧绝伦的金玉首饰、甚至还有整扇的火腿、成坛的蜜饯和时鲜果品…
林氏虽无人亲至,但这泼天富贵般的手笔,已足够彰显那位江南巨贾对外孙婚礼的重视。
临时充作喜堂的突厥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
空气中充斥着烤全羊的焦香,以及大战告捷后特有的松弛与欢腾。
宾客如云。
沈凛未着龙袍,只一袭暗红色常服,与突厥老王妃库兰并坐主位,含笑看着往来人流。
沈承煜、沈承烁兄弟俩分列两侧,正与突厥王乌恩其低声交谈。
乌恩其面色蜡黄,气息短促,靠坐在铺了厚毯的椅中,不时掩口轻咳,但昏黄的眼眸中光彩四溢。
本该在京城举办的婚礼,他却时日无多,现在能亲眼看着两个心爱的女儿出嫁,已是长生天最后的恩赐。
“日后,劳烦你们了。”
沈承煜点了点头,“放心,阿依和图雅绝不会受委屈。”
乌恩其灌了口汤药,“孩子出生后,先放在京城教导,再送来草原,这里人大概都会宠着他,别养成个纨绔。”
沈承煜应了下来。
乌恩其拍着膝盖,低声而歌:
“哎呀~咿~”
“狼山的雪水,喂大了马驹,
克鲁伦河的星光,亮过了银器。
我的小阿依,我的小图雅,
今天要离开父亲的草场,飞向陌生的天地。”
“哎呀~咿~”
“雄鹰的翅膀,不该只盘旋在旧巢里,
骏马的蹄铁,要踏过更远的山脊。
阿爹的弯刀会生锈,阿爹的歌声却不会停息。”
“哎呀~咿~”
…
两侧席间,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人物:苍梧各卫大将军甲胄鲜明,突厥各部首领服饰华美,应召而来的江湖豪杰气度不凡。
接亲的队伍从城内另一处精心布置的院落出发。
沈舟换了一身大红婚服,金线绣着蟠龙纹样,头戴玉冠,衬得他眉目越发俊朗,只是伤势未愈,脸色略显苍白。
他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前后是苍梧与突厥精锐组成的仪仗,锣鼓喧天,唢呐嘹亮。
主街路旁,突厥汉子们三两成群,即兴唱起祝婚长调,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额驸!新娘子美不美啊?”有胆大的突厥士卒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喊道,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殿下!又是两位侧妃,身子骨撑得住吗?”裴照野从人群里探出头,打趣道。
沈舟朝着四周拱手,唯独在面对他时,中指多伸出了半截。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接亲自然不会一帆风顺。
两位新娘的闺阁院门外,早就被突厥贵女们堵得水泄不通。
她们笑语盈盈,各种刁难问题轮番上阵:对诗,猜谜、甚至要求新郎官当场唱一首情歌!
沈舟这边自然也有准备,沈皓硬着头皮对着满院子的女眷吼了一嗓子北地民歌,虽调子跑到天边,却胜在气势雄壮,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在喜堂侧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下,气氛则较为沉闷。
玉衡长老抱着胳膊,背靠廊柱,脸色说不上好看。
她目光扫过远处那被众人簇拥的沈舟,又飞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
天璇长老站在她身侧,手指捻着袖口,“宗主之位…”
玉衡长老愤愤道:“慕容那边自是没问题,只是清儿这几日难寻踪迹,咱们得找个时间跟她聊聊。”
“清儿心气高,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劝她斩断尘缘?”
“斩断?”天枢长老睁眼,哼了一声,“哪那么容易斩断?”
“清儿今日不在?”天璇长老环视一周,问道。
“避开也好!”玉衡长老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生气,“眼不见为净!那小子左拥右抱,又是突厥王女,又是…总之,清儿离他远点,专心剑道,未尝不是好事!等她过了这个坎儿,把心思收回来,以她的天资,何愁不能光大我漱玉剑庭?”
天璇长老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更轻的叹息。
她们都看得出洛清对沈舟用情已深,否则不会在那样危急的时刻毫不犹豫地卸下重任,甚至不惜损伤本源去对抗那恐怖的诅咒。
今天这场婚礼,对那孩子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缺席…或许是她最后的骄傲与自我保护。
“罢了,”天枢长老缓缓道,“清儿自有她的缘法。我等…且看着吧。待此间事了,再慢慢劝她回山。宗主之位,终归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