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缕细密如丝,色泽略显青碧的烟雾袅袅升起,非但没有被急促行走带起的微风吹散,反而如有生命般迅速蔓延交织,在周围悄然构筑起一道无形的薄幕。
屏障形成的刹那,长廊两侧被烛火映照蠕动,仿佛随时会扑噬而下的阴影骤然停滞模糊,失去了诡异的活性,原本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的昏黄烛光,也被滤去了不安的跳动,光线变得均匀而凝滞,如同凝固的琥珀。
空气中令人心悸的被窥视感,似乎也随之削弱了几分,虽然无形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悬在头顶,但至少呼吸不再那么窒涩了。
借此屏障掩护,赤塔虹索性放缓了脚步,转回身,深陷在眼窝的锐利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队伍末端的阳雨身上,声音在烟雾屏障内显得清晰了不少,带着一丝探究的急切,显然琥珀厅内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他意识到了香丸所蕴含的关键作用。
“这个,我需要试一下。”阳雨闻声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下意识地想要触碰腰间包裹,但动作牵扯到了右手的伤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摊开血肉模糊,焦炭覆盖的右掌,凝视着掌心狰狞的毁灭痕迹,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近乎冷酷的务实。
抬眼迎上赤塔虹的目光,眼神冷静而专注,没有丝毫因剧痛或未知而产生的动摇。
“我的‘听香官’职阶,至今停留在初阶门槛之外,正是因为还缺了两味核心香料,阻滞了进阶之路。”
“方才叶卡捷莲娜夫人私下赠予我的,正是那两味寻觅已久的材料,如今材料已备,但要调和出足以应对眼前危局的香丸,我还需要时间,仔细推演配方,尝试炼制。”
“若能成功突破至第二阶段,香丸的威能,或可不同。”
“叶卡捷莲娜夫人……”戈尔茨低沉的声音,几乎是伴随着阳雨话音落下而响起,带着难以言喻的干涩。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外交老手惯有的沉稳面具,微微低垂着头,凝视着脚下光洁如镜,倒映着诡异光影的地板,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眼神深处翻涌的,是化不开的落寞与悲伤,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喉咙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叹息。
将戈尔茨的反应看在眼里,赤塔虹并未多言,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整个普鲁士使团,声音在烟雾屏障的庇护下,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洞察全局的沉重。
“诸位方才在琥珀厅内,想必已亲眼所见,沙俄帝国的至高权柄,早已不在伊丽莎白女沙皇手中,如同腐肉,成为了癫狂贪婪的‘保罗’,与被阴险谋臣所控,形同傀儡的彼得两方势力争夺撕咬的猎物!”
“无论哪一方最终胜出,以其秉性,一旦彻底掌握庞大的帝国机器,对普鲁士,甚至对世界本身的秩序,都将是灭顶之灾!”赤塔虹目光灼灼,如同拨开迷雾的炬火,扫过每一张或惊惧,或凝重,或困惑的脸庞。
“因此眼下的困局,我们绝不能在两个毁灭选项中选择其一,我们必须,也只能,寻求并扶持至关重要的第三位皇权掌控者!”
“您是说,叶卡捷莲娜夫人?!”
莱尔瓦特还在咀嚼着赤塔虹番话的沉重含义,眉头紧锁,试图理清复杂危局中,那一线生机究竟指向何方。
然而身边的戈尔茨却猛地抬起了头,刚刚还浸满失落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火种的干柴,瞬间燃起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近乎狂热的惊喜所取代,甚至让一贯沉稳的声调,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
“对!”赤塔虹斩钉截铁的声音,在青烟缭绕的屏障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用力一点头,颌下稀疏的胡须随之颤动,刻满风霜的脸上,缓缓扯开一个绝非善意的笑容。
嘴角扭曲上扬,露出森白的牙齿,透着属于猎食者的凶厉与狠辣,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冰冷华丽的宫廷石壁,无视了烟雾屏障的阻隔,再次落在金碧辉煌,却又暗藏杀机的琥珀厅,落在代表灾难与毁灭的“殿下”身上。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力量,用以撬动这腐朽帝国的基石!”
“戈尔茨伯爵!”枯瘦的手指握着烟斗,杖柄般的斗身指向了刚刚从失落中挣脱出来的外交官,赤塔虹直呼其名,语气是命令而非请求。
“老夫深知你长袖善舞,手腕非凡,在沙俄这潭深水里埋下了不少人情与暗桩,此刻正是它们发挥价值之时!”
“动用你所有的关系网,去接触,去游说,去拉拢,贵族,将军,教会,任何可能影响局势的权贵!”
“目标很明确,即便他们不愿立刻投身于‘第三选择’的麾下,也必须让他们明白,在风云激荡之际,保持沉默,按兵不动,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助力!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此刻跳出来,搅浑这潭本就致命的水池!”
“莱尔瓦特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