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防军屯的历史,能追溯到洪武年间。
洪武皇帝为固边防、减漕运之负,诏令戍边将士就地开垦荒地,自给自足。
彼时朝廷对军屯地界划定得极为严苛,每一块军屯田的四至边界,皆以青石刻碑为证,一式三份的地界图册,分别存于卫所、布政使司与户部,层层核对,不容半分差错。
那些界碑,曾如西北的胡杨一般,牢牢扎根在戈壁与良田的交界处,守护着军与民的界限。
可连年的战乱,彻底搅乱了这一切。
蒙古骑兵南下劫掠的烽烟,烧遍了陕甘的村村寨寨,卫所将士们或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流离失所,四散逃亡。
昔日矗立的界碑,要么被战火焚作碎石,要么被逃难的百姓挪去铺路修屋,要么深埋在荒草与流沙之下,再难寻觅。
那些记录地界的图册,也在卫所被攻破、官署被焚毁的过程中遗失大半,残存的几本,也多是字迹模糊、残缺不全,再也无法作为勘界的凭据。
乱世之中,总有人趁机作祟。
部分卫所将领,仗着手中的兵权与乱世的混乱,开始肆无忌惮地蚕食流民开垦的土地。
他们本是戍边的将士,却借着界碑无存、图册遗失的空子,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流民们辛辛苦苦开垦出的熟地。
这些流民,多是从河南、山西逃难而来的贫苦百姓,他们响应朝廷“以工代赈,垦荒拓田”的号召,背着铺盖卷,扛着锄头,在荒滩戈壁上开垦出一片片赖以生存的土地。
春种秋收,汗珠子摔八瓣,好不容易让荒地长出了庄稼,却无端被卫所的士兵驱离。
士兵们身披甲胄,手持长矛,凶神恶煞地站在田埂上,对着流民们厉声呵斥:“这片地是军屯的!速速离开,再敢逗留,格杀勿论!”
流民们手无寸铁,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士兵,只能忍气吞声。
他们曾试图找官府说理,可战乱后的县衙早已形同虚设,官吏们要么畏惧卫所将领的权势,要么收了贿赂,对他们的诉求置之不理。
流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开垦的土地被夺走,一家人的生计没了着落,只能躲在破庙里偷偷抹泪,敢怒不敢言。
而那些卫所将领,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们将侵占来的土地,重新租给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耕种,收取的田租,比朝廷定下的税额高出数倍。
流民们为了保住一口饭吃,只能咬牙忍受,一年到头的收成,大半都进了将领们的腰包。
这些将领靠着侵占土地、收取高额田租,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家中良田千顷,奴仆成群,而流民们却依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如此一来,军屯与民垦的界限愈发模糊,军民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成了横亘在西北新政推行路上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铁铉深知,这道鸿沟若不填平,流民之心便难以安定,新政也终究是镜花水月,难以在西北的土地上扎根。
他在巡抚衙门的灯下,反复摩挲着送达的急报,看着上面流民们泣血的控诉,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终于,在朝廷的支援队伍抵达西安府的第三日,铁铉做出了决断。
他亲自点齐人马,带领着兵部派员陈武、京营将领赵毅,以及二十名精锐的锦衣卫缇骑,直奔兰州卫所。
陈武手中捧着兵部连夜复刻的军屯旧界图,那是从户部残存的图册中翻找出来的,虽有些模糊,却足以作为勘界的铁证;赵毅麾下的京营将士,一个个身披亮甲,腰佩利刃,气势如虹;锦衣卫缇骑则是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兰州卫所的帅府内,卫指挥使马龙正坐在帅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他是行伍出身,靠着一身蛮力和战场上的军功,才爬到了指挥使的位置。
此人性格傲慢跋扈,自恃手握兵权,在兰州府地面上,向来是说一不二,根本不把地方官府放在眼里。
此前,他便是借着战乱的机会,擅自侵占了流民开垦的千余亩良田,将其划入军屯范围,逼得流民们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听闻铁铉前来,马龙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他非但没有起身相迎,反而故意歪在帅椅上,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直到铁铉一行人踏入帅府大堂,他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声音里满是轻视:“铁巡抚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铁铉面色一沉,目光如炬,直视着马龙,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马指挥使,本官今日前来,是为厘清军屯与民垦的界限。据本官查实,你兰州卫所,擅自侵占流民垦荒之地千余亩,纳入军屯版图。按朝廷新政,这片土地,当即刻归还流民!”
马龙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