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修卓却已退回原位,墨剑斜指地面。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死寂的灰白,眼孔后的目光淡漠如视蝼蚁。他左手印诀再变,巷中剩余傀儡齐齐转头,二十余双空洞的“眼睛”尽数锁住肖屹。
肖屹以剑拄地,大口喘息。白衣前襟已被鲜血染红大片,握剑的手颤抖不止。他死死盯着那方木面具,忽然嘶声长笑:“好……好一个武林正道……”
梁修卓的木面具下忽然漏出一串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起初极轻,像枯叶擦过石阶,渐渐变得绵长,在死寂的巷子里荡出古怪的回响。他戴着面具的脸微微仰起,月光流过粗糙的木纹,在眼孔处投下两潭深不见底的阴影。
“师弟啊……”笑声渐歇时,他声音里仍残留着某种奇异的愉悦,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的刀子,“这如何能怪我?”
他右腕轻转,墨色长剑的剑尖在青石板上缓缓拖过,发出“沙沙”的细响。石屑随着剑锋扬起,在月光下竟渐渐聚成一行模糊的字迹,那字歪斜破碎,却依稀可辨是“剑阁”二字。石粉聚了又散,始终不成形,倒像某种挣扎的图腾。
“师父当年……”梁修卓语速放得很慢,像在品味陈年佳酿,“在病榻上,用最后的气力说……”他忽然顿住,长剑“铿”地一声刺入青砖,剑身嗡嗡震颤,“‘剑阁的招牌,不能倒。’”
巷中骤然刮起一阵旋风。剑气激荡起的乱流以梁修卓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落叶与碎木开始疯狂旋转,越转越快,渐渐凝成一道灰黄色的涡流。涡流中隐隐有剑光闪烁,似有无数柄看不见的剑在其中交击碰撞,发出密雨打蕉叶般的叮当声。
肖屹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死死盯着那道剑气的涡流,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左手无意识地抓住胸前衣襟,布料在指下裂开细碎的声响。
“你看。”梁修卓的声音恢复如常,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温柔,“如今谁家不供着剑阁?”他左手忽然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涡流中分出一缕剑气,“嗤”地没入巷墙,青砖上顿时留下个深不见底的小孔,边缘光滑如镜。
“哦,师弟,你看不到了。”梁修卓话音忽地一顿,面具微微偏向右侧,粗糙的眼孔恰好对准肖屹涣散的瞳孔。月光斜斜切过巷墙,将两人之间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惨白,满地狼藉的碎木像极了某种祭坛的残骸。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尾音古怪地上扬,带着某种恍然大悟的轻佻,长剑缓缓抬起,剑尖在肖屹眼前三寸处停住,微微颤动。
随后他袍袖一展,袖风带起地上碎叶。巷中那数十具木傀儡应势而动,关节处齐齐爆出“咔哒”脆响,如骤雨打芭蕉。它们原本僵立的身形陡然活转,头颅以诡异角度拧转,空洞的眼眶齐刷刷锁住肖屹。
最前两具傀儡率先扑出,木足踏碎青砖,臂膀横扫时带起沉闷风声。后方十余具分作三路,左路贴墙疾行,指爪刮过砖面火星四溅;右路腾身而起,竟在两侧巷墙间借力纵跃,身形如鬼魅穿林;中路最慢,却步步为营,木足踏地声沉沉相叠,似战鼓渐催。
肖屹背脊紧贴冷墙,剑锋横于胸前。月光照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珠与血污混作一片,握剑的指节白如枯骨。他眼见三面合围之势将成,喉间低吼一声,竟不守反攻,剑尖倏地点向当先傀儡的喉节榫卯处。
便在此时,梁修卓左手五指于袖中忽地一收。所有傀儡动作骤变。那扑至半途的两具猛然沉身,木足“咔嚓”入地三寸,硬生生刹住冲势。左右两路傀儡凌空变向,如群鸦回旋,爪尖尽数转向肖屹下盘。
上下左右,前后去路,皆被封死。肖屹剑势已老,回防不及。他瞳孔中映出漫天乌光与森森木爪,耳中尽是关节摩擦的“吱呀”怪响。巷风骤急,卷起他染血的衣袂。
梁修卓右腕倏翻。那柄墨色长剑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剑锋切开凝滞的夜色,竟未带出半点破风声响。剑尖在月光下划出极细的一线幽光,如毒蛇吐信,倏忽已至肖屹喉前三寸。
“嗤”随着极轻的、布帛破裂般的声音。剑锋没入喉间,穿透皮肉,切断喉骨,从颈后透出寸许。墨色的剑身上,鲜血,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像一条苏醒的暗河。
“好了,穹武剑阁肖屹,原是武林败类幽冥剑绝。”梁修卓俯身,探手拾起地上那副粗拙木面。他指腹拂过面具边缘的刻痕。
月光斜照,木纹在他掌心泛起幽微的冷光。肖屹瘫跪于地,头颅低垂,血顺着额发滴落,在青石板上聚成小小一洼。
“穹武剑阁掌门梁修卓,忍痛手刃师弟,还江湖公正。”面具缓缓覆下。粗糙的木面贴上肖屹染血的脸颊时,发出细微的“嗒”声。梁修卓五指按着面具边缘,缓缓施力,确保每一寸木纹都紧贴皮肉。面具眼孔后,肖屹那双涣散的眸子最后一次映出巷子上空的残月,随即被木面彻底遮蔽。
梁修卓收手,退后半步。他静静看着那张木面,此刻已与肖屹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