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齐相距万里之遥,我将齐物带至秦地,这一路奔波便不是劳动乎?农民种地是赚的辛苦钱,我们冒着生命危险万里行路便不辛苦了?”
鲁勾践不言。
让他打架可以。
让他辩论,他只会以剑辩论。
吕不韦也知道鲁勾践其人,这一席话也不是针对鲁勾践。
而是其积压在肺腑之间数十年的言辞,不吐不快。
当下剧烈喘气一阵,将心中的浊气尽数排到体外。
“我不服,我要改变。做商人既然为人所看不起,我便做官。但商人,不能做官。哪怕我富甲一方,却无人愿收我未门客。
“连门客三千,连鸡鸣狗盗之徒都奉为上宾的信陵君魏无忌都将我拒之门外。只有一人愿意收我,先王!
“是我选择了先王,但更是先王选择了我!世人皆当奇货可居乃我吕不韦之绝迹。但那不是绝迹,那是无奈之举!”
奇货可居四个字,连鲁勾践这种嗜剑者都知道前因后果。
如今所为者吕不韦此言,却是让鲁勾践都震惊难言。
鲁勾践看着瘫坐在地上,名满天下,曾经富甲一方,也曾权势滔天的吕不韦。
突然觉得吕不韦很是可怜……
“但凡有一人能将我吕不韦招至麾下,我又怎么去邯郸找先王?我吕不韦再狂妄,也不会认为能扶一个连自己阿父都忘却的质子坐上王位!”
吕不韦大笑出声,边哭边笑,状若癫狂。
“敛息静气!”
鲁勾践急行两步来到吕不韦身前,手掌拍在吕不韦头上,以内力疏导吕不韦淤堵心血。
如果一个年轻人这么又哭又笑,发癫发狂,最多也就是不舒服一会,连病都生不了。
吕不韦年事已高,如果任其这般放纵下去,一个情绪激动,有可能嘎过去。
暖流在血脉间流淌,本来汹涌的血气尽数被平息。
吕不韦本来瘫软的四肢,在鲁勾践帮助下恢复力气。
其大乱的心智也逐渐回归,一直流淌的泪水终于止住了。
“多谢鲁兄。”
吕不韦虚弱地道,言语中丝毫没有方才的气势,显得很是羸弱。
但鲁勾践反而松一口气。
能正常说话,看来是无事了。
“失态之处,鲁兄见谅。”
心态平稳的吕不韦缓缓站起,鲁勾践伸手搀住吕不韦手臂,引吕不韦坐在摇椅上。
“如此说来,韩地此举,确是为了彰显你商人之威,让天下皆知商人不为贱之举了?”鲁勾践脸色略有异样,轻声言道。
吕不韦就像是没有察觉出鲁勾践脸上异样似的。
“对一点。”
面向窗户。
由于距离窗户太远的缘故,他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可以听见那纷乱的声音。
“哈哈哈哈,二十三把大了!终于开小了罢!给钱给钱!”
“嘿!给我打!竟然敢跟我家狗抢吃的!”
“……”
鲁勾践顺着吕不韦目光看去。
“君上曾言,如果没有你,秦国会在数年前便一统天下。”
昔年。
嬴成蟜想出以琉璃乱六国而取天下的计策,时秦国上位者十之八九皆允之。
唯时任相邦的吕不韦,以有伤天和四字一力否之。
“勾践实难想象,宁可要秦国晚数年统一,也要给天下苍生一条活路的你。此次到底是因为何事,能在韩地行此举。”
吕不韦面无表情,细声道:“为让天下再无贵贱之分。”
“什么?”
鲁勾践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我说,吕不韦,罪该万死。”
要商人脱贱籍,那是数十年前的吕不韦。
商脱了贱籍,那让谁穿上呢?
天下,就不该有贵贱两个字。
自小因职业为人所歧视,深知这其中苦楚的吕不韦在掌权之时,抛弃了商君之法,执政之法为《吕氏春秋》。
其自创的杂家兼儒墨,合名法,主体便是以仁政,惠民为主。
时隔这么多年,那个雄心壮志,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吕不韦虽然没有走远,但终究是走了半途。
现在的吕不韦,不想做什么大事,只想做个撑伞小事。
淋过雨的老年吕不韦,想为这个天下撑起一把伞。
哪怕这把伞的伞骨,是用韩地民众的嵴梁所做,伞面是韩地民众的血肉所湖。
他这样做了,但这违背了他的本心。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畜生,觉得自己万死难以赎其罪,觉得自己应该受尽天下所有的酷刑折磨。
他的旧心结说出去了,但是他的新心结又进来了。
而这,将伴随他一整个后半生。
吕不韦身子倒在摇椅里,轻轻晃动着摇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