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吴扬的禀报,赵构的脸色极为难看。
皇城司每日会将审讯结果写成密折送到皇帝面前,看到老卒们指桑骂槐指责他这个一国之君只会对外屈膝,对内冤杀功臣,赵构就七窍生烟:宵小之辈,既是早获悉了金国的军事动向,如何不及早上报,非要搞这么一出,这是威胁君上,煽惑民心,谁给他们的胆子?
侍御史陈俊卿躬身道:无知蠢汉,哪里懂这些规矩。大约是找不到向官家进言的门路,这才愚蠢地搞了这么一出。如今须尽快甄别消息是否可靠,我朝好及早做出应对。
吏部尚书张焘也出列说道:前些日子,金国贺正旦使施宜生曾冒死向臣示警,称金兵必来,如今两厢印证,金国有亡我之心是确凿无疑的,恳请陛下下旨重整军备,以免为贼所乘——
左相汤思退觑了觑皇帝面色,出言道:笑话!仅凭几个浑汉的胡言乱语就要轻启两国兵衅,陈御史和张尚书也未免太过草率。
赵构状似无意地说道:如果金国真如老卒所说有那么大的军事动向,为何我朝安插在金国的谍子竟一无所知?
张焘恨不得给汤思退白胖的圆脸两耳光,他按捺住性子,向赵构分说道:我朝安插在金国的探子前些年一直比较活跃,或许早已被金国掌握。去年金国皇帝突然更定私相越境法,并对私自越境人员动辄处以死刑,未尝不是一种警告。从那以后我朝的谍子再未传回有效信息。岳飞已经故去十八年,他的军情谍子也一直陷入休眠,反而能逃过金国的侦查。
张焘再次躬身,陛下请想一想,如若不是情势已经危急万分,已经休眠近二十年的谍子有何必要冒死传回情报?
听到张焘公然说出那个暌违了十八年的名字,赵构的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天神一样的男子,熟兵书,精战阵,勇敢无畏,又带着一点天真的任侠之气。
他说:陛下,金人不过土鸡瓦狗,只要您一声令下,微臣就带兵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他奉承:陛下,您是天命所归,万众敬仰的天子,如今四海归心,民心可用,正可趁此机会收复汴京,解救失陷的父老。
世人将他和刘光世张俊韩世忠并称为靖难四将,并将他列为四将之首,可是那三人又如何能与他相比呢?刘张韩或多或少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只有那个男人是完美的,他不好美色,不贪财货,甚至对权力也没有太多的野心。他爱兵如子,军纪严明,约束士卒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总是能得到军民的一致拥戴。
他对国土和百姓总有一种天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总梦想着恢复疆土,拯救百姓,做一个时代的英雄!
赵构脸上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你要做大英雄,却将朕置于何地?!
御座下,以左相汤思退为首的主和派与以右相陈康伯为首的主战派正在对喷口水,谁也说服不了谁。
赵构冷眼瞧着,无动于衷。他在龙椅上已经坐了三十多年,从他登基那天开始,文臣们主战主和的戏码就在不停上演,唯有秦桧掌权那段时间,朝堂上只剩下一个声音,他的耳根子也清净许多。
五年前,秦桧死了,一些主战的旧臣被重新起复,诸如吏部尚书张焘起居舍人虞允文等等,世人皆以为朝堂风向要变,皇帝会顺理成章地将屈膝求和纳表称臣这些罪名和污点全部推到秦桧身上,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中兴大宋的英主。
赵构默许了主战派对秦桧残余势力的清洗,却又提拔了明面上与秦桧无甚瓜葛,其实内里却是秦桧和谈路线坚定拥护者的汤思退为百官之首,担任左相,君臣二人联手在朝堂上稳压主战派一头,也就是说秦桧死后五年,大宋对金国的基本国策并未更改,依然是讲和。
三年前,贬居永州的张浚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金国皇帝有意挑起战争,侵略大宋的野心,他立刻上疏给皇帝,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今日事势极矣,陛下将拱手而听其自然乎,抑将外存其名而博谋密计以为久长计欤?臣诚恐自此数年之后,民力益竭,财用益乏,士卒益老,忠烈之士沦亡殆尽,内忧外患相仍而起,陛下将何以为策?
见皇帝不予理睬,张浚又上疏说:不幸用事之臣,肆意利欲,乃欲翦除忠良,以听命于敌而阴蓄其邪心,独厚私室,皆为身谋而不为陛下谋也。坐失事机二十馀年,有识痛心,失贤才不用,政事不修,形势不立,而专欲受命于敌臣愿陛下深思大计,复人心,张国势,立政事,以观机会。
紧随张浚之后,东平进士梁勋又上书,认为金国肯定会举兵来攻,希望朝廷早作防备。
这可惹恼了赵构,他先是下诏严禁张浚在永州乱说乱动,